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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无关的琐碎情绪,想说又找不到出口,这使我联想到枯井里日积月累的石子,我使尽全身力气将他们一颗颗从井底捞出,小心翼翼地拂掉灰尘,再以标准的投球姿势将他们一一放归远去。关于这些石子的去向我不知道,必然是被淹没在无边草原亦或者是原始森林的某一处,重新覆上泥土,无人能得知其归宿——正如我所言,命运是奈何不得的。
喜欢听人讲陌生的故事,近乎病态的喜欢——独自去陌生的地方,与人分享人生路途中所收集的石子,再以迥异不一的方式将他们依次从我身边弹走。这绝非过去的事,恰恰相反,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似乎格外缺少有耐心又愿意听人讲故事的人,所以不奇怪有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人从我身边经过,将各种各样的事情一吐为快——委实是各种各样的事——有人说的口若悬河又无聊透顶,有的说的头头是道,有的催人泪下,有的半真半假,有的则是更多怀揣着某种别样的思绪藉此希冀从某人那里获取某种微不足道的慰藉——绝非是特定的某个人,那吐露心声者必然只是想从某人那里寻求安慰,而不是我的。即便如此,我依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一切洗耳恭听。
这么做的原因不得而知,也无从提起。惟能确认的是,世界上千千万万灵魂如被镣铐在单人间的囚犯一样,时不时发出几句呻吟,或弄出链条碰撞的声响,总之是拼尽全力却又滑稽可笑地向外界彰显自己的存在。反正看上去每个人都在向一个人,或者对全世界喊些什么, 而大多数时候我们则对此充耳不闻。这场景我再熟悉不过,考虑到自己索然无味的大学生活,这吵闹声也绝不令人生厌。事后想来,这着实是一件事倍功半的活计:耐心在如今好像望不到头的干涸田野里的一处水源。毋庸置疑的,我们不该对其抱有什么指望。
···
在我所交谈的许许多多的人当中,有这么一段是着实印象深刻的:那时我们都二十岁,礼堂里给我们这些穿着新皮鞋,打着新领结,夹着宣传单,脑袋里灌满了新鲜脑浆的新生挤的水泄不通,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身旁总有人因擦碰而停下脚步,相互埋怨,亦或者相互道歉。
那两个背上号码纸为106和107的女学生并排坐在我前面一排的红色座椅上,从穹顶的头等上射下的灯光,在我与下一排的台阶边缘清晰可见的画出一条线,将明暗截然分开。
我微微俯身,将半截身子置于阴影里,一字不差的记着她们的话。
“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才好。”
声音像是从夹缝中渗出的水,慢条斯理地按其固有的节奏溢出。
“这学校根本算不上城市,”106说,“说是乡村倒也未尝不可。”
“何以见得?”107说。
“国道下来有一条笔直笔直的公路,两边除了田野就是砖房,就这样直通校门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倒是有个车站,不过不成样子,怕是司机来了也发现不了。”
“在哪里?”
“谁知道!恐怕没人能找到!”
“车站月台上总有狗从这头跑到那头,除此之外别无一物。就这么个车站,明白?”
我点点头。
“出了站,边上那一片有个广场,有几家店铺......光看门面就提不起什么兴致。顺着路灯一直走,过去就是学生公寓。”
“排球场?”
“有的。”
“井呢?”
“井?”107手支着脸,逐个斟酌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确认的点了一下头,“有的。”
106和107再次陷入沉默,我耐着性子等待下文。
“这地方真是无聊透顶!”107突然重重地拍打着靠背的扶手,满心不快的怒吼。或许她发泄的对象是头顶的吊灯也犹未可知。
“造出这么无聊的地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无法想象!”
好消息是,不会有任何人理睬107突然的大吼大叫,因为早会前的礼堂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场景,几乎每个人都同样的大吼大叫,这般光景简直与即将沉没的游轮无异。
对了,无论如何我都想见见站台上跑来跑去的狗。
···
四年后,离开前,我一个人重新寻到这车站。原因无他为了看狗。我穿 着约莫是四年里从未穿过的西装,打着领带换上还有鞋油味的新皮鞋。
···
公交车——是那种老旧的凄凄惶惶,车厢两壁上重刷的蓝色颜料已掉的读不出原先文字的班车,只沿着学校周围一圈循环往复,每隔四十五分钟便重新来到相同的地点——停在距离这个站台向北约五百米处,一个新设立的站点旁。从车上下来,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令人怀念的青草气息,而很久很久以前的某种无拘无束远游的失重感则不再出现。我身边——除去喷着尾气远去的公交车,再无任何发出声响的物件。五月的风一如往昔从时间的远方阵阵吹来。我仰起头,侧耳倾听,仿佛有云雀的鸣叫从远方徐徐传来。
走在短短的乡间小路上,清晨时一股脑冲向此处的热烈情绪早已悄 然 远去,不见尽头的田野似乎暗谕着一切都只不过是同一事情的周而复始而已, 永无休止的即视感团团围绕着我,挤压着我,且每分每秒都在加重这一状况, 好像自己被关在一间狭小又无出口的房间中,那种感觉就像硬是要把两套混 在一起的拼图同时拼接起来似的。
···
即视感。
我的脑袋像要涨裂,仿佛要将意识搅的粉碎,除去这点外什么我都确 认不了,如同一层壳将我与外界阻隔开来。
有关这种即视感,茗曾和我讲过许多次,我大概也能够一字不差的 记 得她的话。
茗当时随意坐在阳光明朗的学校休息室里,一只手撑着脑袋,百无聊 赖也长篇大论地说话,说到口渴的时候,便拉开一听印着“CLASSIC”的啤酒 自饮自酌——真不知道教学楼的零售机为何会放这些东西。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一张三合板的廉价课桌,桌上一张招新时社 团 留下的海报,疑似是校内某个政治性团体;一个装满了断掉蜡笔的盒子。我 将双手放在桌上,感受着阳光因叶隙的摇摆而在手背上划出涟漪般的波纹。
“贵姓?”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姓名。”
“明白。”
我们自然的隔桌而坐,学着她拉开一听啤酒的环盖,仰头“咕嘟咕嘟” 的一口灌下。酒十分够味儿。
“没名字可不方便?”
“方不方便呢?”
茗俏皮的微微歪头,浅褐色的瞳孔中带有某种特殊又无法解释的东 西。
两人想了一阵子。
“无论如何都想要名字的话,你适当取一个好了。”
茗随意的摞下一句,就好像剥鸡蛋壳一般随意。
“有什么合适的?”
“不妨就简单直接的方式取一个。名如何?”
“名字的名?”
“正是。”
“单独写出来可不好看吧。”我也不甘落后,好歹补充了一句。
我随手拿过海报,在背面用蜡笔写下“名”这个字,又在上面潦草加上几笔,将纸翻转过去给茗。
茗点点头算是默许,又突然一个人笑了起来。那时成绩单上清一色A的女大学生常有的笑法,可又实实在在的在我心里留了很久,她消失后那笑也没消失,委实不可思议。
“多直白。”她说。
···
这个星球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希冀事物按照简单直接的方式发展下去。换言之,按照自己所能预想的方式行进下去:邮箱必然是从窗口打开,铁轨必然连续的遵循方向延续下去,按下按钮灯便会亮,人遭枪击必流血。
当然也不尽然,如镜子。
···
我小时后曾打碎过一块镜子,被我的祖母摆在衣橱的顶上。那时候我约莫十五六岁,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当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大凡是能被称之为生命的物体仅我一个。
镜面是以碎片的形式散落在瓷砖上的,难以再辨析其原本的形状。我从大小不一的碎片中拾起一块:在其光滑的正反两个表面之间,斑驳而捉摸不定的裂缝就像山脊上不为人知的险峻小路。在此之前我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镜子,它那样子给我的脑海中始终留下一团恍若薄雾般的东西残留不走,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雾状的东西开始变得逐渐可以以清楚而简洁的轮廓被呈现出来。如果以语言的形式诉诸出来,那就是:
在事物的正反面外,其内部也通常有着不易觉察的东西,作为我们世界的本质真实存在着。
···
狗没出现。
沿着如标尺精确划分的田野向前走,遥远的前方那模模糊糊的绿色杂木林,在视线中缩小的如同一团废纸。草坪上,两条废弃又不知通向何处的钢轨钝钝地反射着阳光,又突兀的消失在绿色中。天空中虽无一丝云絮,却仍有着一层春末残余的朦胧罩住力图透过这虚无缥缈的面纱的湛蓝。阳光如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的降于地表,只得在偶有的树隙间才能够被人注意。
温吞吞的暖风掠过新车站,越过绿色山坡上的钢质铁轨,悄无声息的穿过田野,又大摇大摆的震颤枝叶,穿过树林,推搡着空气混杂着若隐若现的鸟啼声呈一直线穿过柔和的光照,消失在远处。
我不知该如何观望,或者是存在于这场景本身——这与我来说已经久违了。
···
诉诸语言后确不过尔尔,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份感觉则不是以语言,而是以一团薄雾的形式切实地用身心去感受的。在此之前,我是以自己所能理解与体会的东西去感受这个世界的:左与右,前和后,生或死。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是无懈可击的,非此即彼的。我在此侧,不在彼侧。
然而,在我的手被镜面割伤的那个夜晚为界,我再也无法如此单纯(或者是直接)的把握边界的距离了。并非非此即彼,而是两者之间有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付之一炬的——破碎的镜面在十六岁的夜晚俘获了我。
···
穿过树林,旧时车站的立牌与横七竖八的朽木倒在一起,边上有一片很大的湖,相传有个学生多年前溺亡在这里。我擦去皮鞋上因爬山涉水沾染的泥土,越过栅栏,到湖边喝水——那水如利刃般凉的割手,反倒令人感觉舒爽。
在狭长又渺无人烟的的湖岸边上,我枕着懒洋洋的春日阳光,漫无目的的等待狗的出现。
不知何时,一条白色的狗蓦地来到离我十米远的地方,我探身招呼它。狗抬起头,用被毛发遮掩的几乎看不清的浑浊眼珠看我。我朝它打了个响指,狗转身径直跑去。
待狗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难言心绪地转身离开。
···
在回家的班车上,我的大脑止不住的质询自己:已经全部结束,忘掉好了!不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么?然而我根本忘不掉,包括我对茗的爱,包括她的死。一切无从说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
在最后,我想说一下尺度。无论是时间的尺度还是距离的尺度也好,究其本质并无意义,惟有确认其存在,对,惟有存在。
我在切身感受那一团薄雾样的东西的朝朝暮暮送走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其原因不难理解:我被一把从原先所熟知的世界拽出,从此开始一手拿尺,惶惶不安的张望我身处周围的世界,试图丈量一切事物的同时又尽力使自己避免陷入深刻。我隐约感觉到,我们的意识在我们的肉体中,而我们的肉体之外则是另一个世界。我们便活在某种内在意识和外在世界的关联性中。这种无可知晓的关联性往往给我们带来悲哀,痛楚,迷惘,以及自我分裂的伤害。不过某种意义上,我想,究其原因,我们的内在意识不可避免的成为外在世界的反映,而外在世界也是我们内在世界的反映,不是吗?也就是说,内在意识和外在世界可以被看作是一对互相对着照的两面镜子,其各具有无限隐喻与紧密联系的功能。
一六九二年二月,这个故事始于那里。那是里面。若是表面便好了,我想。倘不是,故事本身便毫无意义。
一
二十一岁那年的秋天好像居心不良的藏着什么,除此之外再无音讯。我清清楚楚的察觉到了,就像察觉到鞋底的石子。
那年的夏天短暂的如被九月不稳定的气流吞噬殆尽后,依旧留存于若有若无的余韵中:秋日黄叶铺满河畔边缘的草坪,而其仍留有沙滩排球,短袖T恤,暴露在空气中的比基尼——诸如此类一如往日的打扮照常出现在小镇风光的茫茫人群中。
时间就好像在哪里被切断了。何至于此,我不知道,或许也无人能讲明白。这种感觉就好像紧攥一条断掉的救生缆,在秋日幽幽的昏暗中来回彷徨:绳的另一段带着我穿过草地,越过河流,又跨过若干扇门。但断掉的救生缆不可能将我带去任何地方。
···
大学图书馆里的两个白发图书管理员,俨然一堆老年夫妇,肩靠着肩同度自秋至冬这个冷飕飕的季节,从我初次见过他们便是如此。
秋天绝不是什么令人欢欣鼓舞的季节。临近十月,校园里走动的学生便明显减少了——其中又相当一部分如仓鼠过冬一般用厚外套将自己裹的圆不溜秋,挤进图书馆匆忙找到座位后又将拉链拉开,伸懒腰后又发出对气温宛如看不见的分水岭而微微改变色调时的不满——我也好茗也好都不明所以。
天花板上比尔·伊文思的《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曲毕,茗一如既往专心致志地翻动书页,我百无聊赖将目光投向秋日暖阳。
一个季节开门离去,有一个季节从另一门口进来。人们有时候慌慌张张的打开门,探头进来,叫道声“喂”,等等,还有话要说,然而那里已一个人也没有。关门。另一个季节已在椅上悄然落座,擦亮火柴点上烟头。他吐出眼圈开口道,有什么话忘说了,我来听便好了,碰巧也能将话捎过去。不不,可以了,人们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唯独风声溢满四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季节死去而已。
···
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住在学校的一处学生宿舍里。一来这是校内的成文惯例,二来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离食堂也不过数十步路的距离,相较于其他地方,每天上课也算是较为方便。于是父母觉得即便是一个未通世故的十八岁少年,也应当能够顺利的生活下去。于我来说,我对当地一无所知,独自生活也是初次,便也算得顺其自然。即便是有租间公寓的想法,也没非得付诸行动的理由。
与此处宿舍相同性质的地方,在校内还有六处:其等级不一,费用上也有所不同。相比之下,我所在的此处更像是初入的学生最常待的地方。其占地面积最大,由数栋紧挨一块又互不联通的主楼连成一个‘U’型,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在被大楼环绕的中庭,阶梯状的草坪上种着足有两三层楼高的榉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只见天空被密密麻麻的枝叶遮蔽的严严实实。
关于楼内的具体构造,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可讲。不过一条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声响的塑胶甬道笔直的将两边的宿舍分开,加上并不宽敞的空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似乎是由公寓改造的监狱或由监狱改造的公寓的印象,但绝无不洁或压抑之感。若是要为整栋楼找出一些问题,那便是每两层楼中只有一处可以直饮水的机器:不多不少的卡在走廊中点处,贴着女性浴室大门的侧边,水顺着流进水槽时,能看见外边附着一层薄绿色的东西,本以为是青苔,也可能是墨水附在上面,想必是许久没人清理了。
大多数时候,我和我的同室者轮流上楼打水,偶会因迎面撞上披着浴袍开门的女孩而尴尬。更多的时候则是独自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死”字正如其本身所示,死掉就是死掉。手按住出水按钮的那一刻,便像倒转的沙漏在默默等待长长的走廊被天花板上的白光全部吞没,只有水流持续不断挂上杯壁的声音没个尽头,沉寂的实在令人发怵。理智在那一刻仿佛跨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当中,没有门,自然不进不出。
深更半夜的楼道里常有电话,通常是那种内容与夜色一般灰暗的电话,我与水壶一同等待水流,听着见不着的人影低声讲话。
“那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对,请不要那么说......可这么做也没有办法了,对吧?......请你也理解一下我的想法......所以嘛......没办法的事.....明白了...我都说我明白了!......还请让我考虑一下好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的......”
看来任何人都有一大堆的烦恼的同时又无计可施,烦恼如雨一般从空中落下,而我们却忘我地伸出双手将其拾入囊中。时至今日,我也不能够明白为何要如此,想必是将其当做别的什么了。
夜不平静。凌晨四时偶有引擎的轰鸣声响彻整条街道,又肆无忌惮拖着尾音扬长而去。劣质的木板门外,不知谁的房间门被拳头“咚”,“咚”砸开,就好像死神要来到。
不能入睡的人们将身体紧紧蜷缩在被褥里,似乎这样就能将心埋进时间的淤泥,不必再为不切实际的念头痛苦不堪。微弱而永续的水流,来去匆匆的电话,和夜里捉摸不透的杂音,都蒙着一层黯淡的雾蒙蒙的过滤网状的东西。冬季的校园里找不出更多值得记忆的东西。
···
二十岁那年秋天,在马萨诸塞高的吓人的图书馆里,我第一次认识了茗:那是一种宛如飓风掠过海面般无头无尾的故事:起初它只是太阳穿过海鸟在水上留下的微不足道的阴影,又悄无声息地聚成漩涡,毫不留情的在沿途卷起滔滔巨浪,最将其接连不断地打上高空又撕得粉碎。
于是到了岸边垂钓者的耳畔,不过是微风拂过脸颊,一丝涟漪也不曾引起。
总的来说,这完全可以被称之为一种奇幻的故事。在大学里我高她一级,加之专业不同,使我们的生活几乎没有相接点。因此,是偶然的意外才使得我们亲切起来的。
开学的第二个礼拜,星期一,我站在三楼层层叠叠的书架当中翻读着肖娜·莫莱的《女巫》。正读着,一个穿着过腰宽筒牛仔裤,白色小背心,个子略显娇小的女孩走近我身边,口气颇有不满的问我在如今这个年代哪还有什么女巫。那感觉像是对什么东西有所不满却又无可发泄的样子,于是只好对我发问--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说起来,我与茗倒是一开始就显得意气相投,至少在许多地方似乎两人都有着相似的特质:比如说我们都将阅读视作生活中的一大趣事并且持之以恒的坚持这一爱好。其中略有区别的部分是,我并不是那种读了许多书又能滔滔不绝将个中内容记得一清二楚的人:我只是喜欢读自己喜欢的书,喜欢把它们反复多看几遍。例如菲茨·杰拉德,石黑一雄,村上春树和茨维格等人。与我相比,茗则更像是一尊忠实的石塑守在无穷书籍的宫殿门口,有着近乎无穷的热情一个人在角落里没完没了地翻动书页。日本小说也好法国小说也好现代也好古典也罢,包括偏远的南美和中东文学都有所涉猎--简单的来说,只要是能够使人活跃大脑,使心智兴奋的,茗便可以一头钻进去沉迷其中。我之后数次看到她便是如此进到图书馆中不理会一切外部事物的样子。就我短而寥寥的人生来说,还未遇见过如此深入广泛而真心实意埋头看书的人。
在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学校里涌出了一批认为大选不公的学生,他们举着自制标语站在街边要求重选总统,然后对着路过的行人逐一派发宣传单,搞得超市边上最终门可罗雀。也罢,除此之外他们的生活依旧循规蹈矩,至少我不曾知晓有人因此罢课或是作出别的些什么。相比之下更热闹的是体育馆边上的一排路灯在某个冷的发怵的夜晚被砸了个稀烂, 灯罩上的碎玻璃洒在顶下的汽车罩上,不知道是哪个因球赛醉酒闹事者惹出的动静——这种事时常发生,我们早已习惯。
茗那时候沉迷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混乱世界里,这于我们看来多少有些不合时令。其中最令她感到动心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其中的一段话:佐西马长老给予阿辽沙的忠告。
茗引用了这么一段:
主要的是勿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言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
“你不觉得这样很妙?”她转过头对我说。
“总的说来,诚实确实是莫大的美德。”我发表意见,“只不过保持诚实是件极为困难的事。若是想对自己诚实更是难上加难,说不准就要失去什么东西。”
茗笑了笑,看来她没有为我现实而又凡俗的见解所打动,而是继续滔滔不绝的向我讲述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影响着二十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与宗教性的影响。那感觉就像是刚随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自鄂木斯克监狱走出来的一样。
我实在不得不佩服茗在这一方面的才华,而同样令人苦恼的是,茗对与他人,或者是这个世界(即构成社会的大多数人)毫无兴致,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于是我不得不把她归类到那种彻头彻尾的空想家,一个执迷不悟的嘲讽派。一旦开口便是口若悬河,倘若对上与自己脾性不合之人便是三言两语都懒得敷衍。兴致一来便是彻夜不眠,出门则必定是丢三落四。只要开始思考,吃饭都忘在一边。总而言之,若是将茗人生的二十年详实地记录下来,无疑会成为一本描述人所具有的特殊生活方式而被好奇者团簇围观的某种宝贵记录。
我想我还是提前说一句的好。
我深深地恋上了茗,第一次与她交谈的时候就被她强烈的吸引住了,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发展为了无可自拔的痴情。可令人生疑的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巨大能量对我而言却无法以正当含义的形式表达出来:我确信我是深爱着茗的,可无论如何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字语把我的心情讲给她听。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好事,因为即使我能顺利地表白心迹,其结果也无疑是被茗一笑了之。
一言蔽之,茗的身上一定是有某种吸引人的特殊东西,切实存在却又神秘的依伏其中,超出了我能用言语解释的范围。不过若细看她的眸子,答案自在其中。
茗从大学退学的时候,我刚从寝室搬出,与另一人合租住在附近的学生公寓里。自那以后她每月偶尔会来我的住处两三次,我也偶尔会到她的住处去。与我同住的另一个人似乎是头一遭远离了家庭的约束,成天在酒吧中出入,于是公寓里便只有我和茗。
茗与我见面只谈小说,或者是拿着图书馆新借的书换书看,又或者是冷不丁问我一些抽象又形而上学的问题。于是我还要准备两人份的晚饭,不是对做饭有所怨言,倒不如说让茗在自己做什么与什么都不吃只见选择,她宁愿选择后者。
据我所知,茗退学的原因与大凡一个普通学生所能想象到的缘由完全无关,“在这里学习又有什么意思?不如自己一个人下去算啦。”她打心眼的对这所大学兴致寥寥,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对身处的一切感到失望:教学方针毫无冒险精神,学以不能致用(当然是对她而言),身边更是大半围绕着一群幼稚无聊到无可救药的学生(老实说,我也算是其中一员)。如此这样,茗在匆匆读完第二年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校园。她认定在此环境下纯属浪费时间。我也颇有同感,但以凡庸的头脑而言,我们不健全的人生,即便是残次与浪费也是同样需要的。若是将浪费的部分从人生中全部删去,那连我们可怜到仅有的不健全也全都无从谈起。
从始至终,茗与我就保持着这么一种平淡而稳定的关系。而我也在相当一段时间当中对茗的生活感到误解,难以想象我所看到的便是茗生活的全部,确切的说,是茗所向外发散出的全部。这使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驱使着茗能够以如此颠倒现实的方式生活呢?
···
回到我的凡俗日常上来。
圣诞夜的时候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厚厚的积雪宛如被巧手编织的缎带一样层层叠叠又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地上。到了夜里又很快下起了雨,是那种冷冽,延绵不断的细雨。我匆匆忙忙去小镇上的酒吧买啤酒,于是不可避免的被淋的湿乎乎的。脚踏在雪地里,是那种一分一毫不得温暖的湿冷。
回到公寓的时候雨仍然没停,我冲了个热水澡,拿出茗给的玻璃杯倒酒:玻璃杯是上次她来我这时给我带的礼物中的一件,并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常来我家光顾的礼节。其他的东西,作为长长清单的一部分还包括她在药店打工时从仓库带出的两盒避孕套,应该是还被我原封不动留在桌下抽屉的最里端。
我拿出刨刀将取出的冰块削成圆球状再丢进杯口,这下喝起来简直冻透骨髓。玻璃杯上的图案是史努比和另一个记不住名字的角色在狗舍上嬉戏打闹的场景,在两人上方,表示说话内容的泡泡圈内白底黑字印着这么一句:
幸福就是拥有温暖的同伴。
二
三年级寒假期间,先前在马路两侧看到抗议的学生消失不见,这种事在州内哪一个大学都概莫能外,大概是家常便饭的事。有着美好时光挥霍的学生们决不可能为了某个与自身毫不相关的集体目标便能够一直为此与更大的社会力量争拼个头破血流。他们只是把此当作某种短暂情绪的宣泄。火星蹦蹦跳跳点燃枯枝败叶,再将全部蓦的燃烧殆尽,就是这么回事。
自发的游行逐渐消失后,我本来以为这股无关痛痒的浪潮就此结束。不料到校一看,居然愈演愈烈,教学楼墙上画满了涂鸦,社团招新时向别人分发海报。我不禁为之愕然:那些家伙们到底在干什么来着!
简单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些领头学生们在慷慨激昂中宣读那些已经喊了两个多月的口号,重复着陈词滥调。去学生宿舍挨家挨户的敲门并寻求支持。若有反对者或对此抱有怀疑的学生,则少不了一番冗长无趣的劝说,更干脆则是群起而攻之,直到对方无奈举手投降。实在是让人避之不及。
我说,这世道真是世风日下!这帮家伙将要一个不少地拿得大学学分,然后跨出校门,最后将不遗余力依他们的想法构建一个同样混乱且卑劣的社会。
那段时间里面,我像是被人攥住喉咙一般感到呼吸不畅,若像平时一样前去与那些学生一同上课便感到怏怏不快。我打心底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与自己较劲,毫无意义可言。可不论如何心情就是糟糕的难以收拾。就这样,我最后打算将其作为生活中不得不做的一项差事,只是即便去上课,对其内容本身我也毫无关心。一来二去,学年结束的时候,我丢了几个学分,成绩也不算好看,大多是C和D,B都少得可怜。
“下次和我出门吧,找两个女人睡一觉,保证你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的那个室友在一天深夜回来时看见我说。
我点点头。
实际上我与我的舍友不算熟络,彼此间也没说过多少话,我们只是在入学时的迎新会上被分在一个小组而已。后来因为都找不到合租的人便又住在一起。此时他邀请我和他一起潇洒,大概只是出于好意。而我也的确找不到什么事做。
一开始我还对此不以为然,但没想到隔天他便翘课驾车与我到波士顿的华人区,随意的走进一家酒吧或咖啡馆,物色两个同样是结伴而来的合适女孩(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成对出入的女孩在闹市区简直是铺天盖地),地方大体是固定的,过程也是,和她们喝酒,说些什不知所谓的话(通常是流行歌手),然后在推杯换盏后到旅馆上床。便是如此简单,甚至由于太过简单了,反倒叫人有些提不起兴致。总之他是能说会道的那种,但实际上在聊天时也没有说多少绘声绘色的话。由于不能够理解,我便只能将其看作某种特殊的才能了:当他一开口,女孩们便大都听得入神,循着他的话语有问有答,那是一副痴迷的样子,不知不觉间所有人便喝的头昏脑胀,然后女孩便和他睡到了一起。我想他们所说的看对眼便是在这一时候发生的,毕竟在第二天早晨的时候,通常是最先起床的那个人窸窸窣窣将丢的到处都是衣服套上身后便匆匆离去了。
总的来说,这家伙实在是身手不凡,沾花惹草的事却被他做的堂堂正正,女孩们即便是知道也依然对他笑意频频,这实在叫我钦佩不已。尽管如此,我还是难以对他产生好感:他把他与生俱来又超群出众的才能玩弄般地随意挥霍,又说回来,他与那些个女孩睡觉也绝非出于真心,甚至于连疏导情欲的感觉都没有。对于他,这不过是另一处展示自己的方式而已。
就我自己而言,其实不大喜欢这种与同萍水相逢的女孩同床共衾,哪怕同女孩相互拥抱着抚慰彼此身体确实令人惬意。但待早上醒来时,最先看到的是一个面容陌生的女孩在自己身边酣然大睡,脑子里不清不楚,彻夜的积蓄的激情在短短数分钟里被消弭掉了。除此之外,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酒精与化妆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香味,还有开了几盏的顶灯,半遮半掩的窗帘,旅馆中的每一处无不在向我控诉昨夜所发生的俗不可耐的事。过一忽儿,床上不知名的女孩悠悠转醒,摇摇晃晃坐直身子的同时双手到处摸着内衣内裤,然后一边穿褶皱连衣裙一边说着诸如太过用力把她衣服扯坏啦,昨天晚上正是危险期之类的话。然后跑到镜子前对着脸上涂涂抹抹,粘上假睫毛与双眼皮贴,一边涂上过分红的口红一边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整到最后又变回了昨天晚上刚刚认识的样子——在朦胧夜色与刺眼灯光的交映相织下,艳的夸张的妆容反倒显得相得益彰。
回到当天。
黄昏时分我们将车停在了闹市区的马路旁,两人在一旁随便吃了点晚饭,然后在这一带的喧嚣声中晃荡了一阵子,舍友说有一家他常去的酒吧,等待合适的女孩到来即可。于是我便跟着他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我们两人在绝不至于醉的程度下小口抿着加了苏打水的鸡尾酒,花花绿绿的颜色简直是令人昏昏欲睡。就这样等了差不多约两个小时,从门口进来了两个长相颇为可爱的女孩到吧台边坐下,我的舍友立刻过去搭讪,又回过头把我拉了过去,很快我便知道原来她们两个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四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到也不坏。
说实在的,到了这个时候,我对同女孩子睡觉这件事已无多大兴致了。在伯克利熙熙攘攘的街头吵闹约三小时之久,目睹人们因酒精与性欲混合的能量所作出的各种莫名其妙的行为之后,我实在是只想一头扎进杂乱的人群中消失,但又别无他法,到最后干脆不言不语了。好在剩下三个人还算其乐融融,我也乐得东张西望。
在吧台后的桌子旁坐着两个男子,离我们几个很近,好像是已经喝的酣醉。他们随便抓来什么话题便破口大骂,然后上升到争吵,从哪只股票又涨谈到工作中令人不快之事,并且不到气喘吁吁绝不停歇。与我们一样找姑娘搭讪的在这里比比皆是,不时有长得十分漂亮的姑娘进进出出,又从我们身边经过。
十二点整的时候,温吞了许久的会场开始放起了《lonely night》,许许多多如潮水般在身边涌过的人群又像退潮般朝着灯光处去,我们几个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蓦然注意到一个事实:在这间酒吧乃至街头行走的人,无不向外展示出一种满足,而至于他们是否真的满足或是仅表面如此,就不得而知了。但无论如何,在这个初春雪融的又许人心神荡漾的午夜,每个人看来都自得其乐,而我则少有的中感到了平时所不能感受到的孤寂。生生不息的世界中惟独以悲哀充斥着四周。
到旅店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我得以回过神来,重新打量着两个女孩,其中略显高个的女孩穿着米色的阿尔斯特大衣和牛仔裤,踏着黑色高筒靴,拎着一个细长肩带的挎包,两耳带着乳白色的球形耳钉。另一个则小巧玲珑,估计只与我胸口齐高,棕白格纹毛衣外另披了一件白色外套,指甲盖上点缀的星星点点。站在中央空调的风口下,彼时的热情缓缓褪去,舍友说声借过跑进浴室洗澡,两个女孩站在门口交头接耳。一开始两人窃窃私语,不好听清楚在说些什么,但很快两人的谈话声变大,那个高个女孩时不时露出一副忿忿的表情,而小巧女孩正在轻声安慰。
待小巧女孩怀抱挎包去浴室后,高挑女孩对我说了声对不起,我问她怎么回事,然后得知她两都在本地的一所大学念书,很要好。她与她男友自认识起交往了一年多了,总来来说相安无事,不料最近得知他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这无疑使她大为沮丧。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我说,这是怎么知道他同别人睡觉的呢?”我发问到。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一推开门就能看到,正在眼皮底下干呢!”高个女孩小声啜泣着。
“嘛————”我沉默了半晌,“门没锁?”
“嗯。”
“怎么会没锁呢?”我问。
“谁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于是我们又陷入沉默。
小巧女孩很快从浴室出来,我便进去脱光了。跳进浴缸,我坐在淋头下里边泡着,让热水从脖颈流下。高挑女孩随后跟进来,一边小口小口抿着清酒,一边把垂过小腿大衣挂在门把手上。然后就倚着墙壁默默的将衣服一件件脱掉,脱掉白色棉袜和棉质内衣,将穿得有些皱褶的牛仔裤甩到地上,最后褪去内衣内裤。两个人便这样面对面躺在浴缸里。在弥漫着水汽的昏黄灯光下,我发觉她的皮肤白皙,光滑的诱人,腿形也匀称而纤细。我顺口夸了句她的腿长得好,她面不改色,冷冰冰地回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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