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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着的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声音,和泥泞昏暗的底层小巷格格不入,黏稠的寂静里向我投来几束目光,似乎是对我这个外来者既保有警惕,又对我好奇。
鞋跟一滞,我停下脚步,拉开带有铁锈的门把手。屋内的光景与屋外截然不同,有限的空间里置满了货架,货架上则是陈列着各色各样的展品,风格各异,既有以璀璨明光夺人眼球的珠宝,也有让人惊愕的大型动物骨架——说明我来对地方了,“皆价”当铺,地下黑巷里最为神秘的交易所。
柜台后坐着一名女性,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阐述了她已沉淀多年的人生,手上的雅金戒指和挂在左眼的单片眼镜又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能找到这里的人不多。”老人如此说道,说的同时一边伸手招呼我坐下。
我依言落座,对话随着她摘下眼镜的一刻展开。
“你不问问我是来干嘛的?”
“萍水相逢,如此体面的女人来到这臭水沟,应该不是和老太婆叙旧的。”
我抿抿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枚挂坠,放在了老人的面前。
“这个太招摇了,我想卖掉它。”
这是一枚黄金质地的挂坠,它的夺目点在于外轮镶嵌的宝石,共五颗,每颗都映着不同的色彩,在光照下折射出细碎而锐利的光斑,像五滴泪,未坠未干。挂坠正中间渗入一字,躺在华贵光影的包围中——古。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这枚挂坠,单片眼镜重新挂上,再戴上一副崭新的白色手套,将这枚挂坠捧在手心中细细端详。
“说说原因?”老人没有抬头,目光始终游离在挂坠上。
“太招摇。”我摊摊手,抿抿嘴。
“你这身行头在臭水沟里还不算招摇?”老人冷笑,似乎对我的回答不买账。
“你是要验货,还是要分析我?”与其回答她,倒不如把问题抛回去,以还击她对我的不尊重。
“我能一心二用。”老人的表情很平静,“我给你十二万。”
老人给出了她的报价。
“呵。这外圈的一颗宝石都不止十二万。”对于老人的报价,说是白捡的都显得便宜了她。
“你如果可以光明正大地卖掉它,就不会跑到这里了。”
老人的目光从挂坠上抬起,摘下单片眼镜,与我对视,她的一心二用现在应该是一心一用了。
“我要三十万。”我作出回应,老人深邃的目光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压迫。“我们这里不常有你这样的人来,你是个体面人。”老人放松地坐在椅子上“且先不说你这枚挂坠的来历,让我猜猜,你是做什么的。”
我耸耸肩,给出一个别扭的笑。
“名门贵妇?商业巨头?还是炒股大牛?无所谓,但我知道你是做买卖的。”
“算是吧。”我抿了抿嘴唇,给出一个暧昧的回答。
“重点是,你这样的人,做的买卖都是摸不着的东西。”我不喜欢她发言中“你这样的人”称呼,我感觉是对我的一种蔑视。
“钱对于你的过往来说只是手段和工具,你能把无形的价值卖给愚蠢的有钱人,换一身你身上华丽的行头。”
我沉默不语,我想找到反驳她的理由,可是却组织不出完整的话语。
“而现在,你要卖给我一件你能掌握在手里的东西,这对你来说是新鲜事儿。你习惯了利用愚蠢的有钱人,但你根本不懂我们的市场,你却觉得你能讨价还价?这不是精明,也不是你故作镇定的社交手段,而是你变成了那个愚蠢的有钱人。”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喉头微动却未出声,我想我又一次成为想用价值践踏规则的人,但在这里,我一文不值。
“或许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我苦笑,做出我无奈的答复。
“这是你说的第一句真话,现在我们可以谈谈生意了。”老人收起了她那犀利的辞色,重新回到了一心二用的状态。
老人又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一遍我给出的挂坠“我给你十万。”
“你刚才还说十二万。”我皱起眉头,疑惑着说道。
“成交。”老人说着,就转身去开保险柜拿钱,不再给我发言的余地“你让我谈回了一开始的报价,真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我唯有苦笑,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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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侦探的放大镜——罟古为叶
Ⅰ:
每周末晚上的《光影绘生》是我最喜欢的节目,内容并不复杂,没有人登台亮相,仅是一块幕景,一束逆光,一捧细沙,一双巧手。节目先是沙画绘制的过程,景成山,亦或者是海,沙缓缓流下,最后定格在万象众生里精彩的一隅。随后便是一双手,摆出各异的造型,在光影交织下映在沙画的背景上,成就一段众生一员的演绎。
今天的内容是一片海湾,那双手摆做一位渔夫,向大海抛出一张渔网,渔夫就这样静静地等待,待到日头换了月亮,他依旧守在海岸线,终于,渔网抖动起来,渔夫的胳膊也吃住了大海的力量……
刚刚到了精彩时刻,我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眼睛,霎时的一片黑暗,让我看不到屏幕中的动作,只能听到背景音乐正在激昂向上,这片黑暗却仍然不知收敛地覆盖在我的眼睛上。
“我是不是说过,进门之前要敲门,敲门之后要等我的回应,回应之后才可以进来,进来也不可以打扰我工作!”我知道这片黑暗来自于一个调皮的家伙,也只有她敢对我如此放肆。我嗔怒于我身后的捣蛋鬼,可她却不以为然,待到节目的音乐缓缓消逝,响起了结束画面的曲子时,这片黑暗才消失。
“你说的工作是指在办公室里摸鱼看电视?”身后的捣蛋鬼松开了双手,嬉皮笑脸的样子真的欠揍。但当我看到她那顶大到夸张的侦探帽,和胖嘟嘟的娃娃脸,却没了心气去继续责备她,只能长叹一口气,嘲笑自己又一次对她心软。
“有何贵干呀大侦探。”节目已经错过了,只能专心去对付面前的娃娃脸姑娘。
“明天就是周一了,我已经充满了干劲,快说说看你的计划嘛!”踩着小皮鞋的双脚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踏出哒哒的声响,她的双拳攥在胸前,眼睛里写满了“我们出发吧!”的好奇心。
虽然对于“年轻人的冲劲和好奇”,我确实是难以招架,但确实该做出下一步安排了。
于是从袖子里伸出双手,正要拿起笔,小侦探却握住了我的手,更准确地说,是一双缠满了绷带的手。
“冻伤而已,另外,你可以再用力一点,这样我就会疼到要叫出来了。”别看这双手小,却捏得我生疼。
“啊!抱歉抱歉,这不是想关心关心师傅你嘛。”
虽然手疼,但是执笔写字还是可以的。我拿起钢笔,胡乱抽出面前资料中的一页,确认背面是空白的之后,我写下——罟。
“这个字我认识!”
“哦?你说说看?”本以为生僻字对于小侦探是一道难关,可小侦探的发言却改变了我对她呆头呆脑的刻板印象。
“是渔网的意思!”
“啊!!!”
她抓起我的双手,疼得我浑身发抖。
————
Ⅱ:
“啊!!!”空荡荡的医院回廊里传出一声惨叫。
“知道有多疼了吧。”主任医师白了实习生一眼,收回了手里的球形小装置。
“你为什么不拿自己试!嘶……呼……”实习生的额头冒出几滴汗珠,她一边扭动着手腕,一边对着自己的右手施放“吹吹就不疼了”的魔法。
“因为我怕疼呗。”
“你!我……唉。”自从进入医院实习后,隔三岔五就会成为主任的实验品,或疼或痒的体验倒在其次,主任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才是让她无奈的主要原因。
“我真佩服她,全程一声不吭……”吹吹魔法似乎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实习生把手伸进了一罐深蓝色的液体中,透过玻璃,他观察着自己手上的小伤口,那是一个一平方厘米左右的小伤口,皮肤整块脱落下来,在蓝色药水的浸泡下,伤口边缘逐渐发白,最后覆盖在表皮一层白色的薄膜。
“或许是你太矫情了呢,别一直泡,当心变异喽。”
“你才变异,我的基因组好得很,哎!我变异我变异,不是不是……我不泡了,不泡了。”
本想呛两句主任的嘴,却看见她又拿出那个球形的小装置出示在实习生的眼前,或许是回想起了刚才的剧痛,实习生的话里便多了几分妥协。
“主任,你说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手术?”
“嗯?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我很多次了,你就不嫌烦吗?”
“总是想要再去确认几次,感觉缺少了几分真实感。”实习生的目光锁定在玻璃瓶上的“Yungfoo”字样。
Yungfoo,译作永福,是都市最大的垄断医疗卫生巨头,把控着超半数以上的都市医药资源和市场。
“该说你多管闲事吗?”主任叹了口气,把球形装置锁进柜子里。“要么是一无所有的人,要么是无所不有的人。”
“额……”实习生对主任的暧昧回答有些摸不着头脑。
“早点收拾收拾回家吧,明天还有工作呢,记得关灯。”
实习生应了,她洗洗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关灯前,她的目光定格在工作室的培养皿上,一罐蓝色的液体里,泡着一双手,更准确地说,是一副因灌满液体而饱满的人皮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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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我今天打扮了一番,因为小侦探告诉我,出门在外,快要铺到地上的头发如果不盘起来,会被别人当作疯子,但我告诉她,大人的世界里,最怕体面的疯子。我想起她应对我这句话的表情,显然没听懂,我也懒得给她解释。
小侦探还告诉我,她学会了一项新的技能,叫作“倒着看世界”,具体操作方法是背过身,弯下腰,倒着从两腿中间观察世界。我想这样的动作在我这个年龄去做,或许比不梳头发更容易被当成疯子,那我做出一些“去疯化”改良,我横着看,歪着头就可以做到,看到眼前的招牌,除了“古”变成了“叶”,剩下的字就看不懂了,不过既然横着看是“叶”,那说明我到了——“古介监狱”
“最大私狱里关着的头号罪犯,竟然是古介监狱的资助者,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古介先生。”
与我有一面玻璃之隔的男人梳着体面的背头,但他下垂的眼角和干瘪的嘴唇,暴露了他不太好过的日子。
“这位女士,看你的打扮,是一名侦探,难道你们的职业操守手册里第一条是‘挖苦陌生人’吗?”
古介家族是都市若干财阀之一,其涉足的领域众多,虽然明面上家族成员之间其乐融融,但内部夺权的明争暗斗、文武伐异在都市已经不算是秘密了。而面前的这位古介泉先生,就是这场斗争中的牺牲品。
“我没有侦探明察秋毫的能力,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中间人罢了。”
“平平无奇?你是指多少大人物都无法与我会面,而你却可以在这座监狱当着我的面对我明嘲暗讽?”古介显然对我的说法并不买账,但他说得也在理,毕竟作为内部斗争的牺牲品,很多人都希望通过他插手古介家族的事务。
“哈,想在都市生存下去,总要有些手段。闲话就先讲到这里,有人让我帮你传话。”我肘撑桌面,双手交握在鼻子前。
古介泉颔首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那不是你的错,有人在陷害你,研究进入了新阶段,符合你的预期,这项技术是你翻盘的唯一筹码,我会找合适的人和你接洽。来自古介清美。”
“嗯...”泉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你不是第一个来套我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想要知道新技术的人太多,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接近我,但并不是以我爱人的名义来说话,就可以让我松口。”泉的目光漫射开来,显然对我的发言并不买账。
“古介女士说...”
“清美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葬身火海!”泉以歇斯底里的怒吼打断了我的发言,他挣扎着想要挣脱椅子上的束缚,马上就被旁边的保护人员按下。
“和你定终身的女子果然对你知根知底。”
“什么?”
“她说你不会把我当回事儿,也告诉我在提及她的时候你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体面。”
“你只是在陈述你现在看到的客观事实罢了。”
“这个东西,你认得吗?”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宝石,像一滴凝固时光的眼泪,反射出柔和的外光和锐利的内影。
泉不再表现出聒噪的姿态,转而端坐着看着我,这给了我继续发言的余地。
“先说来历,这是你的妻子亲手地给我的,一共五颗,光着一颗价值就快要让我倾家荡产了,我又找了另外的中间人打听了这块宝石的来历。”
“谜语就到此为止吧,说重点。”
“清美小姐还活着,只不过现在藏在黑市里,她告诉我‘时序基因’...”
“够了。”泉又一次打断了我,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向我怒吼,只是严肃地盯着我。“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明知故问。”
“需要我怎么做...”
“她需要你乖乖地在监狱里吃饱饭、睡好觉,少去见一些没有必要的人物,并且...”
“说谎。”泉突然冷笑道,说实话,我有点讨厌这个人打断别人说话的习惯,更讨厌他这副突然变脸的模样,大人物的自作聪明。
“哦?”
“这项技术知道的人并不是只有清美一个人,古介家的珠宝也只是可以标价的商品而已。”
“可你有选择吗?”
“即使没有,但也还轮不到你来议论古介家的命运。”
“到底是谁在说谜语呀...”我不理解古介泉这个人,或者说他这一类人,难道说大人物们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吗?
“总之,话我带到了。”再和他说下去,我的职业冷面就要崩解了,若不是收了委托费,谁要来做这么麻烦的事情,我正要起身离开,古介泉却叫住了我,我本以为对话有所进展,但他的发言却让我大跌眼镜。
“可以拉下一点衣领,让我看一眼吗?”
我追着他的目光直至低头看向自己,再往下拉一点衣服,就可以看到一圈蕾丝花边。
“不可理喻。”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头也不回地离开,听到后面传来那个男人放肆的笑声,好像是在嘲弄我一样,真是让人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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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我这人最讨厌受气,古介泉这个家伙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真是令人不爽,而且他居然还是个变态,真是不可理喻。
在回来的路上对着空气骂了几句,却引来路人看疯子一样的目光,察觉到这一点,我便竖起衣领,把脑袋尽可能埋在衣服里,小跑回了工作室。
想来想去,还是要先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既然接受了委托,起码要把委托人交代的事情做到,不然有违自己的身份,于是我开始伏案书写:
“古介泉声称古介清美已经死亡,如果古介泉的表述为真,那么作为投递委托的古介清美到底是有人冒名顶替,还是尚未死亡......下一步的工作是核实其状态,如果她真的已死......她死有余辜。”
“痒!别闹!”腰间突然传来痒感,正在书写的文字被我划上长长的一道黑。小侦探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我装出一个愤怒的表情瞪着她,她却模仿起刚才我失态的模样。
“那我可要还击喽!”我一把搂过小侦探,她活像一条小鱼,在我怀里扑腾起来,不时触碰到我缠着绷带的手,弄得我一阵阵地痛。但这种疼痛还不足以打断我惩罚小侦探的动作,我伸出手去戳小侦探的腰,这是她的弱点之一,每每她来“挑衅”我时,一次笑刑便是我对她的“恩惠”。
“哎别!师傅我...哈哈哈!我错啦!别哈哈哈哈哈哈!我怕痒,哈哈哈哈!别挠我啦哈哈哈哈”小侦探吃了痒,一边笑一边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来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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