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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发现了痒 【4.1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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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莉莉丝发现,陆觉明的锁骨特别怕痒。
这并不稀奇。对于她这样一个阅e无数的老手来说,探知对方身上的痒点,着实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随着探索的深入,身下那男人身体颤抖的频率、呼吸加重的节奏,以及某些难以抑制的生理反应,早已不言自明地暴露了一切。
莉莉丝骑跨在陆觉明的腰上,手指在他的上半身游移,从头顶,到耳廓,到脸颊,跟着到肩膀,缓慢但始终坚决地朝着腋窝的方向推进,她切换着指尖与肌肤的接触面,指甲、指腹、指甲、指腹,柔软与坚硬,频繁的触感变化可以让ee难以适应,始终保持紧张的状态……但无论如何,她始终有意避开锁骨的死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腋窝。声东击西,这种策略对大多数ee都好用,他们通常会心存侥幸,会误判对方的真实目的,会被惯性思维牵引着将全身的注意力都用来防御虚假的目标,在他们稍微放松警惕的那一瞬间,被突然调转枪头直击命门的那刻,从他们脸上品尝到的表情变化,从庆幸转为惊愕,被欺骗的愤怒,痛恨自己怎会生得如此弱点的不甘与懊恼,意识到终究难逃一痒的绝望……以上种种的混合物,没有比这更美味的食物了。
按照惯例推测,今天这个ee大概会在一秒钟之后破防爆笑,在10分钟后开始徒劳地哭喊安全词,在半个小时后被榨出第一发。在那之后,今晚的游戏将正式开始——莉莉丝的行李箱中,尚备有数条用于事后责罚的丝袜,有的她穿过,有的没穿过;她曾经所见的ee们对于此道的反应亦有不同,有的会呜呜大笑,有的会哈哈大哭……
莉莉丝原非真名实姓,乃是她在某个粉蓝色的小软件上给自己取的代号。在她所处的行业里,一个具有痒张力的代号,有利于让其后所标注的“过门188,一小时400,全国可飞,绿色tk”这串咒语更加具有说服力。据说,这一代号典出希伯来神话之中,乃是“原初之人”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司掌夜色与色欲的女魔头——这倒是与她的行事风格相符。像她们这种人,通常都是昼伏夜行,向世间撒播欲望的种子。
今晚的运气实在是不错,像陆觉明这样有趣的猎物,并非常常能遇到的。
陆觉明被戴上了眼罩,看不到莉莉丝的眼神,莉莉丝也看不到他的眼神。莉莉丝有些好奇:此刻陆觉明心中在想什么呢?如果他能提前知道自己下一秒的遭遇,他还会像这样毫不抵抗,任凭自己在他身上肆意作弄吗?
莉莉丝当然不会知道,此刻的陆觉明竟然正在思考这样一个哲学问题:
痒感这种东西是单向度的吗?
用来衡量痒感的,莫非只有“激烈程度”这一项指标了吗?
想来便是了,毕竟指尖、羽毛、气垫梳、撸猫手套等等任何痒具的物理结构都是固定的,它们在施加压力、运动频率和运动方向上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在受体怕痒程度保持恒定不变的前提下,所产生的结果应该也只是在“量”的轴上左右调整罢了。
若是如此,骑在自己身上的,换谁来应该都没差。
若果是如此,那为什么自她离开之后,他一次次打开那个粉蓝色软件,想寻到有能之人来将自己掷入更深的痒渊,但却始终难以填平胸中欲壑呢?
流浪过几间钟点房,女er们人来人往,他的身体被开发得越来越敏感,讨饶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变的是每次结束之后的空虚。
可恶,明明很不想变成会说“你们终究不是她”这种渣男台词的油腻中年。
夏目遥……
和粉蓝软件上痒技娴熟的女er们比起来,她的手法甚至都显得有些稚拙了。但这并不影响陆觉明每次都会蒙住眼睛,假装骑在自己身上的是某个来自旧日的幻影。对于这方面的“同床异梦”,他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洁癖。
反正这种脑补不过解得一时之渴,事后自有鸩毒反噬的空虚感来惩罚自己。他自嘲地想。
大学时代某个漫长的下午,他和她在校园附近的“翔飞宾馆”开了一个钟点房。那家宾馆是老式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香气,床单泛黄,床头灯的灯光昏黄而暧昧。夏目遥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睛里闪着一种温柔却残忍的光芒。她把他推倒在床上,用发绳绑了他的手腕,动作轻柔。
“接下来的时间,你只能为我一人而笑。”
回忆与现实重合。
莉莉丝的指尖终于停在了腋窝边缘半寸的地方,目光却落在了陆觉明的颈侧,像老猎人在最后确认落穴的触发点。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先落在他耳廓:“准备好了吗,怕痒小子?”
没等回答,她低下头,舌尖轻轻点上右侧锁骨的凹陷处。先是试探性的轻舔,像羽毛掠过,然后舌面平铺,缓慢地、湿热地沿着锁骨沟从左向右滑过,留下一道温润的轨迹。几乎同时,她的双手顺势滑入他的腋下,指甲轻刮皮肤,快速画圈、拨弄、时而用力按压。
眼罩下,陆觉明的脸瞬间扭曲,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轻哼。跟着便是连串的、破碎的笑声,像被强行撕开的防线。舌尖的湿热与痒感交织,带来一种黏腻的、深入骨髓的酥麻,而腋下的手指则像无数小针在同时作乱,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又无力地抽搐。
莉莉丝露出了满足的坏笑。她加重了舌头的动作——时而用舌尖快速轻点锁骨最敏感的凹点,时而用舌面大面积舔舐,呼吸故意喷在他湿润的皮肤上,制造出温软交织的刺激;与此同时,双手在腋窝里变换节奏:指腹按压、指甲轻刮,突然五指并拢抓挠,像在弹奏一首只有她懂的残酷旋律。
陆觉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腰部向上顶起又无力地落下,绑在床柱上的手腕拉扯着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笑声愈发高亢,前仰后合,身体在床上剧烈颠簸,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求……求你……哈哈哈……别……别舔那里……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调,笑声里夹杂着喘息和呜咽,泪水从眼罩下渗出,沿着脸颊滑落,混着她留下的湿痕。
莉莉丝没有停。她把舌尖移到脖子另一侧,继续那湿热而缓慢的舔吻,同时一只手拇指向内侧探向乳头边缘,另一只手加重腋窝的挠动——五指像蜘蛛般爬行,轻点、刮擦、画圈。双重感官夹击让陆觉明的笑彻底失控,笑到几乎窒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哭腔。
她俯身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带着戏谑的温柔,舌尖还带着他汗滴的咸味:“安全词呢?说出来,我就停。”
陆觉明喘着气,笑到几乎窒息,却死死咬住下唇。
对方竟然一上来就找到了自己最怕痒的死穴。
他约现过那么多次,这种恰到好处的契合感,可不多见。
现在就说,岂不是亏了?
莉莉丝满意地哼了一声。她是见得多了,这种男人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濒临崩溃却不愿认输的拉锯,只不过此刻的倔强和贪婪,换来的或许是稍后欲求对方罢手而不能的绝望亦未可知。她继续推进,舌尖在锁骨上来回游走,双手在胸口和腋窝边缘轮番进攻,节奏越来越快,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们俩懂的狂乱乐章。
时间在笑声中模糊。十分钟?二十分钟?终于,陆觉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红……红灯……哈哈哈哈……我……我不行了……!”
他也许彻底崩溃了,也许彻底满足了,也许两者皆是。
莉莉丝的唇在陆觉明颈侧印下最后一吻,像是在盖章,然后抽身离开。
陆觉明眼睛红肿,脸颊潮红,嘴角还残留着不受控制的笑意,锁骨和腋窝的皮肤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看向莉莉丝的目光里混杂着感激和疲惫。
“课间休息?浴室借我洗个澡先。”
莉莉丝站起身来,床单已经湿透到没法躺人。她点燃一支香烟,薄荷的香气在空间里弥漫,只抽得两三口,旋又掐灭了烟头。她看了眼像脱水的三体人一样瘫软在床上的陆觉明,眼底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怜悯,随即起身走向浴室。磨砂玻璃门后很快传来了细密的雨声,水汽氤氲。
陆觉明依旧被眼罩遮着半张脸,黑暗中,感官的余震在他被汗水打湿的皮肤上留下一阵阵细碎的刺痒。绳子已给解开了,但他仍然保持着被大字束缚时的姿态。可能是因为已经累到连移动一下胳膊都做不到了吧。他喜欢这种被束缚后的酸麻感,这让他觉得这具沉重、乏味、在日常中被理智严丝合缝包裹着的肉体,依然真实地存在着。
然后,空虚感如期而至。
莉莉丝的技巧无懈可击,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每一处生理死穴,但唯独没法捕捉到他内心的缺口。在这一场精心排演的狂欢之后,没有那种他梦寐以求的温存——那种在仪态尽失、涕泪横流之后,被对方温柔地抱在怀里,摸着头轻声安慰“没事了”的阶段。那是属于夏目遥的特权,也是他长久以来从未成婚、流连于此的原因。
他在这场痒感的深渊里,其实是在刻舟求剑。
他听着浴室内模糊的水声,脑海里那个“旧日的幻影”再次清晰起来。那个叫夏目遥的女人,曾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掌控者。某一天,她用理性解构了欲望,然后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去,只留下他一个在原地,试图通过这些破碎的、替代性的痒意来寻找她留下的残温。
他有些自嘲地闭上眼。陆觉明啊陆觉明,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欲望的溺水者。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陆觉明整个人登时僵住。
无需特地确认,手机一定是关机的状态——这是他约现的铁律。约现这件事对他来说,确乎是用于逃避残酷现实的某种桃源乡,是以需要百分之百的隔绝,好教自己沉溺在那种失控的快感里来忘记现实。但现在,那部明明已经黑屏的手机,却在床头柜上发出低沉、持续的震动。
他当然知道,总部有一套强制唤醒的通信协议,能在物理关机状态下远程接管底层固件,打通一部关机的手机。也只有总部专线享有这项权能。从业以来,他只接到过两次这样的电话,一次是八年前的巴山纵火案,一次是五年前的且亭文物失窃案。
——原以为离职后,便能耳根清净,免了这份骚扰。
手机兀自响个不停,似乎电话那头的人知道他人机未分离,身旁暂无隔墙耳。
陆觉明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手机,屏幕没有亮起。他只是把那块冰冷的玻璃贴到耳边,线路便自通了。
“陆觉明,我是奚易仁。”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给你三十分钟,到总局物证中心大院。有紧急任务。”
“奚主任,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但这件事非你不可。老规矩,对任何人保密。”
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电话就挂断了。
陆觉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往事中拉出来。他坐起身,赤裸的上身还残留着被绳索勒出的浅红印痕,汗水沿着发梢滴落。在下一个镜头里,他已站在更衣镜前,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突然变得锋利的自己,慢慢地、机械地开始穿衣服。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西装外套披上肩,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一种冰冷的清醒接管了他肌肉深处的浑浑噩噩。
刚才那个在床上蜷缩着求饶、笑到失魂落魄的男人,仿佛从来不存在。
不知何时,莉莉丝已经洗完了澡。
她已裹着浴袍,慵懒地倚在床头抽烟,红唇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下半场打算放鸽子了?”
陆觉明叹了口气,终究憋出一句,“规矩我懂,会按打满全场结给你的。”
莉莉丝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陆觉明的车停在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前。
过了安检,签完那些象征性的保密协议之后——真正起到约束作用的绝非这一纸文书——他便被领向一间密闭的会议室。
推开门,他的前上司奚易仁已经等在那里。灰白的头发剃成短寸,笔挺的制服没有一丝褶皱,鼻梁上的老花镜给这位身居高位的老警官平添了几分儒雅气质。与当年相比,奚易仁的面相和装束几乎没有变化,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
“坐吧,觉明。”
奚易仁示意陆觉明落座,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他身后巨大的投影屏上,正铺展着一幅东非大裂谷的卫星地形图,一处坐标被红色高亮标记。
“这阵子,我以联合国文化发展理事会观察员的身份,去了趟肯尼亚。这次回来,是专程接你过去。上个月,一支国际地质勘探队在那里偶然发现了一个被火山灰掩盖的洞口。起初以为只是普通的熔蚀洞,不过……”
老上司抬手隔空操纵ppt,画面放大,几张细节照片依次呈现。陆觉明定睛看去,有散落的石器和骨器工具、保存着燃灰轮廓与残炭的火塘,还有些被掘开的墓穴和骨架。他并非考古专业,一时之间也不甚了了,只觉得与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陈列品也相差无几。
“他们在洞中发现了智人聚落的遗迹,经初步测定,该聚落活跃于约七万五千年前。这本身并不特殊,特殊是洞中的保存状态。”
图片继续切换,这次是两具干尸,面对面侧卧在粗糙的石台上。一见尸体,职业本能便让陆觉明的身体微微前倾,这种状态的干尸他曾在《法医学图谱》当中见过不少。以他的专业眼光看,如果说法医眼中“尸体会说话”,那么眼前这两具,完好得堪称“话痨”。
“他们给这两位先祖取了代号——亚当和夏娃。”
奚易仁语气平淡,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话语的份量,已无需语气渲染。
“干燥,恒温,几乎无菌……种种巧合的叠加造就了概率学上的奇迹,把这个岩洞变成一颗被封存的时间胶囊。在这种环境下,这两具尸体不仅没有腐烂,反而保存得比任何已知的木乃伊都要完好,完好到DNA活性还在,能做全基因组测序。”
陆觉明“咝”地吸了一口气,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七万五千年前,正是智人走出非洲的关键节点,也是人类文明曙光初现的时代,能够直接对当时的古尸进行基因组测序,这已经超出了考古的范畴,简直是在与始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奚易仁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过去两周,由联合国牵头组建的国际顶尖团队已完成初步进驻和第一轮科考。除了常规的考古记录,最重要的发现来自于生物组。”
他再次挥动手势,屏幕上切出一张复杂的基因谱系树状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从两个高亮源头辐射出去,分支再分支,最终覆盖了整个现代人类分布的图谱。
“他们做了DNA分析,并与全球现代人基因库进行比对。结论是……”奚易仁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今天生活在地球上的每一个智人,无论肤色、族裔,其基因序列中,都携带着可追溯至他们两人的独特遗传标记。他们是确凿无疑的、我们所有人最晚近的共同先祖。”
“太惊人了。”陆觉明喃喃道,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感击中了他,令他头皮发麻。职业使然,他与尸体打交道甚多,但此刻他面对着的,是全人类共同直系祖先的遗骸……
奚易仁关掉投影,房间重新浸没在办公灯的冷白光中。他离开屏幕,走到陆觉明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接下来,你可以向我提问。”
陆觉明心头确实有一个巨大的疑问,闻言便直接开口:“这个项目的重量级已毋庸置疑,不过,这种层级的考古工程,通常是人类学家和生物学家的战场。我研究的对象通常死于近几天,而不是七万五千年前。”
他停顿了一下,语带调侃:“所以他们挖到的,究竟是个遗迹,还是一桩密室杀人的凶案现场?”
“看过《三体》吗?罗辑被联合国选为执剑人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奚易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项目上有人点名要你,可能是觉得一个刑侦专家有本事能让古尸‘开口’,交代点儿有研究价值的东西,又或者,他们只是想在提交给联合国的报告里,凑上最后一角的拼图。”
说话间,奚易仁语气转为郑重,“总之,你此行的任务,就是查清楚亚当和夏娃——这两位来自于七万五千年前的‘被害人’——的死因。”
“看样子,我没有拒绝的余地。”陆觉明耸耸肩。
“觉明,毕竟你已经不在体制内了。”奚易仁说道,“这次行动对我来说是公务,对你来说,算是私活儿,佣金届时将会由联合国直接打给你。我的工作就是为你打点好一切外围事务,剩下的,就靠你用眼睛和工具去发现了。给你十小时准备,明天凌晨五点前,机场集合。”
“明白。”
陆觉明起身要走时,奚易仁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推荐你参加项目的人——生物组的负责人,你认识。”
陆觉明脚步一滞。
“谁?”
“夏目遥——现在应该叫白坂遥才对。她两周前已抵达现场了。”

二十四小时后,奚、陆二人乘坐的飞机便降落在内罗毕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从机场到科考营地需要四小时车程,沿途的风景从现代都市逐渐过渡到广袤的莽原。车窗外,连片荒草在风中倒伏,红土路延伸向天际,透着原始而苍茫的气息。那司机操着不甚标准的英语,一路上不住价向他们介绍当地的风土。陆觉明坐在后排,工具箱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致,耳旁听着司机念叨的白噪音,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张久违的脸。
该死的,旧日的幻影。
那时候他和夏目遥都是首都大学的学生,她是来生物学院留学的樱花妹,他是研究生,主攻刑侦方向,两人的相遇纯属偶然。在一次跨学科交流研讨会上,他们前后脚做了报告,在陆觉明走下讲台,换夏目遥上台的时候,却像接力跑“掉棒”那样不小心把麦克风落在地面上。这件尴尬事儿成了他们相识的契机。
研讨会结束后,他主动去找她讨论。想着“学术交流的事,怎么能叫搭讪呢”,一来二去,两个人学术交流的场所从阶梯教室转移到了午后的红茶馆,交流的内容则从《爆笑致人死亡案例一则》的法医学原理转移到了这种手法用于现实打闹和调情的必要性及可行性。
“你听过古利和古拉的故事吗?”夏目遥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古古嘎嘎?”陆觉明啜着红茶,随口反问。
“什么呀!我说的是绘本啦,两只小老鼠的故事——在我的故乡,几乎每个小孩都读过。它们一起烤蛋糕、野餐、打扫森林……总是形影不离。”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狡黠的神秘:“不过呀,如果是某个圈子里的人听到这两个词的话,恐怕……”
陆觉明心中一荡,不觉凑近了些。
“guri”夏目遥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音节,“在日语里,它可以被看作是挠痒痒一词的简写;而gura,则是这个词的被动态。在同好的暗号体系中,它们分别被用来指代喜欢主动出击的一方,和喜欢被动承受的一方。”
“原来如此……”
从小埋藏在心中的异常性癖,竟被这异邦的姑娘轻易点破。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好偷瞄她的发梢,阳光在那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宛如动漫中的金发少女。
“你该不会是‘古拉’吧。”
陆觉明感到脸在发烫。他点了点头。
夏目遥笑了,那是一种狡黠而天真的笑:“我是‘古利’——请多指教,‘古拉’先生。”
那是他们关系的开始,也是结束的伏笔。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们成为了恋人,也成为了彼此在这个隐秘癖好上的完美搭档。夏目遥喜欢控制,喜欢看着他在她手下崩溃、求饶、狂笑;陆觉明喜欢失控,喜欢在极致的感官体验中彻底放空自己。
在那段漫长而明亮的日子里,他们就像那两只绘本里的小老鼠,在禁忌的边缘筑巢,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但所有的好梦都会有个头。在毕业前一个月,她提了分手。
“这天迟早是会来的,觉明。”她说这话时异常冷静,“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这种肉体关系。这不是爱。”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爱?”他脱口而出。话到一半,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对方去意已决,自己也只不过是凭着惯性在挽留罢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因为如果拿走挠痒这个部分,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们甚至没有共同的未来规划。我要回日本继续深造,你想留在刑侦系统。我们只是在用身体逃避现实。”
她是对的。
陆觉明知道她是对的。
但这并没有让分手变得更容易。
夏目遥离开后,他的人生在旁人眼中可谓平步青云——以笔、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进入刑侦总局,连接参与侦破数起大案,成为了最年轻的专家顾问。
但在私生活中,他却彻底成了一个欲望的溺水者。
试图从那些用金钱交换而来的、精心设计的挠痒仪式中,去捕捉旧日的幻影,岂非缘木求鱼?内心中的空洞随着约现场次的累积而不断扩大,吞噬着他作为“自我”而存在的实感,终于在三年前,连同他的职业前途也一并吞噬了,只留下旁人不明就里的叹息。
他们叹息说:“觉明这小伙子可惜了。”“真搞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听说是为情所困——何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呐!”
另有一人却突然插嘴说:“别发呆了,我们快到了。”仔细一听,这声音却并不是从往日里传来的。
是老上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们快到了。”奚易仁说,“在去营地之前,我们得先去见一个人。”

越野车停在了科考营地边缘的一个土著部落旁。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混合味道,干燥的牛粪味、燃烧的木炭香,还有阳光炙烤红土大地散发出的特有的尘土味儿,这些凡尘俗世的气味让刚刚从往日回忆中脱身的陆觉明找回了现实的锚点。陆觉明拎着工具箱下车,目光很快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极不协调的身影——贾马尔将军。
这位非裔美国人并没有穿他的制服,而是披着一件当地马赛人的红色束腰外衣,手里握着一根可能是用来实施某种巫术的木杖。他正站在一群与他同样赤着足的部落成员中间,参与一场关于狩猎与祈祷的古老仪轨。
“陆先生,欢迎来到人类的摇篮。”贾马尔转过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老华盛顿正星条旗味儿,即便换上了部落的装束,那种发达国家高级军官特有的居高临下感依然无法掩盖。他把木杖切换到左手握持,伸出右手与陆觉明相握。
从贾马尔虎口处的厚茧,陆觉明立刻判断出,眼前这位黑人军官更惯于握枪,而非木杖。
“恕我礼数不周。”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杖,以示对无法通过双手同握的方式进一步展示热情一事的歉意,“我正在试图找回我先祖的根,尽管这儿的老萨满坚持认为,我身上美金的味道已经盖过了血脉里的野性。”他转向奚易仁,“对了,奚主任,不介意让我跟咱们的刑侦专家单独聊聊吧?”
奚易仁点点头,贾马尔发出一阵爽朗但克制的笑声,随即将陆觉明引向祭坛旁的一处阴凉地。
“奚主任应该跟你提过了,这个项目由我全权统筹,也由我签署你的薪酬支票。”贾马尔收起笑意,目光骤然变得如鹰隼般锐利,“在这里,你看到的、听到的、哪怕是你梦到的,都属于最高保密等级。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先进的设备,但作为交换,你给出的结论必须经得起推敲。”
贾马尔挥了挥手,示意萨满继续他们的舞动,然后低声在陆觉明耳边补充道:
“那些科学家们在这里争论进化的起源,但我更在乎的是,如果某种东西能启迪我们先祖的灵智——无论它是什么,它在今天能否成为我们手中的某种武器。”
说着,他朝部落边缘靠近科考营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见见你的同僚们吧,尤其是那位年轻的‘痒学家’,她似乎已经从那些死去的祖先身上,发现了一些让我们这些现代精英感到不太体面的东西。”
他拍了拍陆觉明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确认他的服从性,随后便重新投身于那场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沉浸式文化表演”的祭祀仪轨中去了。

告别了贾马尔,奚易仁领着陆觉明离开部落,身后祭祀的鼓点与吟唱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前方营地隐约传来的发电机嗡鸣。陆觉明感觉自己正在穿越一道无形的境界线。他一边琢磨贾马尔口中的“痒学家”(tickologist)一词,一边侧目瞥了眼身旁的奚易仁,但见这位前上司步履沉稳,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抬手驱赶一下非洲大地上格外活跃的小飞虫。
奚易仁忽然开口,他没看陆觉明,目光落在前方逐渐清晰的铁丝网围栏上。
“别在意,那家伙就是这样。玩票玩得挺认真,但脑子里装的还是五角大楼那一套。别管他跟你说什么,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就好。”
不多时,两人眼前出现了一片由预制板房、大型帐篷和工棚构成的临时建筑群,周围拉了铁丝网,有持枪的安保人员往来巡逻。营地入口挂着一块牌子,上书英文“联合国文化发展理事会特别科考项目”的字样。
奚易仁向安保人员出示了证件,两人正要进入营地,却见一群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北欧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件深灰色的野外工作服。他身后跟着几个助手模样的年轻人,推着几箱设备。
两拨人在狭窄的道路上擦肩而过。那个北欧男人看到了陆觉明,礼貌地点了点头,但并没出声招呼,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用礼貌掩饰起来的疏离感。
“埃里克·桑德斯特伦,来自挪威的地质学家,第一个完成工作的。”奚易仁介绍道,“岩洞的年代、形成条件、保存环境……这个概率亿万分之一的‘时空胶囊’所形成的原理,全都由他论证。剩下的部分他不感兴趣——关于文明起源的争论,在他看来不过是人文学者的想象游戏。”
“听起来不太像是能跟咱们聊得来的类型。”
“应该庆幸你不用跟他打交道,这儿没人好对付。”奚易仁示意陆觉明往里走,声音压得更低,“来,认认人。”
他边走边用目光示意。
“看到那位穿花呢西装的老先生了吗?”不远处一座集装箱房的门口,站着一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正对着一名速记员情绪激动地说着些什么,“爱德华·葛温,英国历史学界的权威。权威嘛,通常都有点怪脾气,我见过他跟人吵架的样子,相信我,你不会想见识那一幕的。”
“和他唱对台戏的,是萨利赫·阿尔-法耶兹,北美考古研究所的首席专家,阿裔美国人。这会儿没见着他,想是和他的团队去附近的第二现场,拾掇那些个骨矛骨箭去了。”奚易仁低声道,“这帮专家们在学术观点上多有不合,每个人都想在功劳簿上写下自己的逻辑。”
“然后是白坂遥,日本生物学家,你的前女友。”奚易仁看了陆觉明一眼,“她和金恩布·奥提诺,是少数认为两具古尸的死因至关重要的人。他们认为,这可能关系到人类文明起源的真相。”
“金恩布研究那些岩壁上的符号?”
“对。内罗毕大学的符号学教授,团队里唯一的本地学者。他认为那些符号是一种原始文字,正在尝试破译。”
谈话间,两人已走到营地中心。这里有一片预制板房,其中一间房门口上面挂着“生物实验室”的牌子。
奚易仁在板房外停下:“她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陆觉明深吸一口气,推开板房的门。
板房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摆放着各种说不上名字的设备。正中央的操作台前,一个女人正俯身看着显微镜。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十年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
夏目遥,不,白坂遥,她已不再是陆觉明记忆中的那副相貌。许是事业操劳所致,昔日略带婴儿肥的鹅蛋脸如今已变得有些尖削,头发也剪短了些,扎成个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至肘部,腹部明显的隆起在宽松的剪裁下依然清晰可见,承载着生命最直观的重量。
她看着他,表情平静如水。
“陆觉明。”她说,声音和十年前一样,清澈而冷静,“你来了。”
“白坂……教授。”陆觉明费力地吐出这个称呼,“奚主任说,你需要帮助。”
“我需要一位刑侦专家,一个懂得从痕迹中还原真相的人。”白坂遥站立起身,从操作台后走出来,动作因为身孕而有些缓慢,“而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十年参商两茫茫,今日重逢,却是要把我当做一个工具人来用吗?陆觉明感觉心脏被刺痛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承蒙白坂教授的认可。能让我看看尸体吗?”
“跟我来。”
白坂遥领着他走出预制板房,朝营地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帐篷,入口处有双重安保。白坂遥通过了身份验证,示意陆觉明也录入指纹和虹膜。
帐篷内部的温湿度与外界颇有不同,陆觉明没有心理准备,打了个冷战,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滞。尽管先前看过照片,但此刻亲眼见时,感觉又大有不同。只见帐篷正中央是一个透明的保存舱,里面正是那两具干尸,“亚当”与“夏娃”。两具尸体保存得惊人完好,皮肤虽然干瘪发黑,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他们的姿势很特别:面对面侧卧,手臂相互环抱,腿部微微弯曲,宛如一对相拥而眠的爱侣。
但他们的表情——那是某种扭曲到近乎狰狞的神态,嘴角大幅咧开,眼睛眯成细缝,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凝固在极度收缩的瞬间,似乎在死亡降临的一刻,经历了某种剧烈至极的刺激。
“我的团队做了CT扫描和表面建模。”白坂遥端起一台平板电脑,示意陆觉明站到她身边一起看,屏幕上出现了两具干尸极为精细的数字模型,每一处皮肤褶皱、骨骼轮廓都清晰可辨。“基于颅骨形态、肌肉附着点数据,以及全球现代人群的软组织厚度统计模型,团队完成了面貌复原。”
她手指划过屏幕,干瘪的头颅开始被一层虚拟的肌肉组织覆盖,然后是皮肤,毛发。图层逐步叠加,仿佛时光缓慢倒流,将七万五千年的风干与沉睡一层层剥离。
陆觉明屏息凝视。当最终的面容定格时,即便有所准备,他仍不禁心神激荡。
“亚当”拥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下颌线条清晰有力,嘴唇形状饱满自然。他看起来非常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似乎还带着某种探索者的锐气。而“夏娃”的复原像则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美丽,颧骨温润流畅,甚至在三维建模复原的眼眸中,还保留着一抹近乎神性的温柔。
他们不再是被时间抽干的标本,而是一对栩栩如生、正值青春的男女。
“令人惊叹,不是吗?”白坂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确实,没想到现如今的复原成像技术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陆觉明感叹道。
“但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们离开世界时的状态。”
她将图层切回尸体面部的高清特写,并叠加了面部肌肉和微表情分析的数据层。咧开的嘴角、眼周紧缩的褶皱,在数据的解读下,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所有分析都显示,他们在死亡瞬间,面部肌肉处于极端强烈且持续的收缩状态——他们在笑,并非短暂的愉悦之笑,而是达到极限,乃至崩溃的那种笑。”白坂遥转向陆觉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通俗地说,他们是活活笑死的。”
一种诡异的共鸣感钻上陆觉明的脊背。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活活笑死”这样的表述,自有一种不言自明的象征意味。那是他曾作为奇闻与她聊起的法医学案例,那是他在这性癖圈子里读过的猎奇向官能小说,那是他在内心空洞无序扩张时期所隐约期望的某种扭曲的终末。他凝望这两具古尸,仿佛窥见了某个平行时空里,被永久定格在感官巅峰而未曾折返的自己,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但他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私人感受死死压回心底。
“也巧。活活笑死的案例虽然罕见,我倒是在大学时读过相关的报告。”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么,营地里对于死因的主流推测是什么?”
“问得好。”白坂遥似乎并未察觉他内心的纠结,“作为项目进程中的余兴节目,这桩笑死谜案在他们当中倒也引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分歧。”
“爱德华教授给出了本格的推论——他们死于强制挠痒。”她划动平板,调出一份带有剑桥大学徽标的文档,“他从历史文献学角度出发,引用了纳粹时期、中世纪乃至更早一些文明中关于挠痒处刑的零星记载。他认为,亚当和夏娃很可能触犯了某种原始的部落戒律,被施以持续的挠痒作为惩罚,直至呼吸衰竭。或者,这是一种更为神圣的献祭,让部落中最健康、最美丽的男女在圣洁的欢愉中被献给神明……”
“萨利赫教授则不买账,他会条件反射似地反驳英国同行的每一个观点。”白坂遥切换到另一份观点摘要,“在上周,我的团队对死者的胃内容物做了成分分析,发现了一些未能完全分解的植物纤维。基于这一分析,萨利赫推断,他们死于一场盛宴后的意外,在服用了某种具有致幻效果的植物后,他们在狂欢中乐极生悲。他也有他的参考文献——古希腊的克律西波斯、中国的‘笑死牛皋’,以此证明发笑而死在生理上是完全可能的,并不一定需要外界的挠痒者来辅助。”
“那你呢?”陆觉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潜台词。
白坂遥转头看向陆觉明,在保存舱幽蓝冷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明暗不定。
沉吟片刻,她继续道:“要说的话,我个人稍微更倾向于认为,他们是被痒死的。”
此去经年,她曾无数次以恩赐痒感的女王的身份,降临于他意淫的梦境。重逢之刻,真切站在面前的她再次谈论起“痒”,那种事务性的语气却只是在描述某个精确的科学概念。陆觉明不觉百端交集。
“虽说‘笑会传染’,但两个人同时无端笑死,那也太巧合了。我研究过痒感的神经机制和社会功能。当人处在极度的痒感中,大脑会释放大量内啡肽和多巴胺,产生强烈的愉悦感,通常这与性高潮的机制颇为类似。我的团队在亚当和夏娃的体内,也检测到了这种反应。同时,从生物社会学的角度看,痒感是一种建立信任的机制,当一个人允许另一个人挠自己痒痒时,意味着极度的信任,因为那个部位通常是最脆弱的。”
“——就像动物之间互相梳理毛发。”陆觉明说。
“没错。”白坂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在她冷静的外表下,有一些东西似乎开始涌动,“你也读过那篇论文?”
“我读过你发表的所有论文。”事实描述。说出口之后,陆觉明却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觉得这话有点“重力”了。
果然,帐篷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尴尬,陆觉明咳嗽一声,憋出一句“无怪乎他们在背地里叫你‘tickologist’。”这话一出口,他更后悔了,这个绰号背后蕴含的歧视性意味显而易见。
“我还挺讨厌那个绰号的。”白坂遥语气平淡,“他们并不真正尝试理解我的研究。
“嗯嗯……”
还好,她没有继续追究这个话题。
“总之——爱德华和萨利赫虽然争论不休,但在一点上却默契一致:他们认为死因只是有趣的边角料,是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花边新闻,与他们寻找的‘人类文明起源’的大课题毫无关系。”
“只有你……”
“只有我和金恩布觉得,他们的死因可能是解开一切的钥匙。”白坂遥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跟着向陆觉明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罢。”
那是一篇英文写就的演示文稿,前几页堆砌着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似乎是在描述团队前期做了哪些工作,陆觉明勉强认出“颅腔扫描”和“神经孔道显微分析”几个单词,他快速翻阅,直到目光定格在一组对比图像上。图中左右并列的是两个颅骨的3D模型与内部结构扫描。
“脑容量对比分析……”陆觉明念出图注。
“基于颅腔模型计算,亚当和夏娃的脑容量显著高于同期其他地理群体的智人数据,仿佛他们的智商经过了一次飞跃式的抬升。”白坂遥的声音在旁响起,陈述着某个惊人的事实。“看看这里,负责高级认知、社会协作与情感共鸣的相关脑区,其沟回的复杂度与面积,与我们现代人已别无二致。”
“与平缓的进化曲线相比,更像是一次突变?”
“可以这么说。爱德华和萨利赫——他们正为文明的第一推动力是“火”还是“工具”吵得不可开交,但他们的理论都无法解释这种突变发生的原因和机制。‘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难以置信,都可能是真相’——于是,基于现有的所有异常线索,我们提出了一个近乎直觉的猜想。”
“你是想说,他们那异常的死因,与这种进化上的突变,可能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因果层面的联系?”
“一个猜想,不一定对。”白坂遥坦率地说,“正因如此,我们需要一个能超越预设立场、只忠于痕迹本身的人,来验证或推翻这个猜想。这就是我们力排众议,坚持申请调你来的原因。”
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为此,挪威人埃里克在前天的进度碰头会上发了火。他觉得在人类起源的严肃学术报告里,专门开辟一个章节来描述两个原始人的猎奇死法,简直是学术界的耻辱。他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们是在书写史诗,不是在给《国家询问报》的奇闻栏目供稿,更不是编排低成本的B级恐怖片剧本。’”
陆觉明眼前浮现出适才与埃里克擦肩而过时,对方那礼貌却疏离的点头,以及那双蓝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的轻蔑。那轻蔑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这个将他召唤而来的荒唐理由,针对这个试图从诡异死因中挖掘惊天秘密的草台班子。
他忽然完全明白了。自己并非作为备受尊重的专家被请来,更像是被一群异想天开的少数派,拉来验证一个他们自己都不太敢确信、却隐隐觉得至关重要的疯狂猜想。这感觉并不好受,但与此同时,一股沉寂已久的挑战欲,混合着对真相本身的好奇,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尤其是在她面前。他不想表现得像个被轻视就退缩的局外人。
“我明白了。”陆觉明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保存舱里那对凝固在时光中的恋人,最后回到白坂遥脸上,“那么,让我们从最荒唐的细节开始吧。我倒要看看,这笑死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勒痕。
在手持式多波段光源的照射下,这些浮现在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如同游戏中被高亮的线索提示,无所遁形。
看来英国人的猜想也并非空穴来风。他想。普通的勒痕大多会被时间抹去,只有那些真正深刻的印记,才可能跨越万年,残留在干尸上。爱德华教授一定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推断他们生前曾遭受长时间的捆束,进而断定他们是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处刑。然而,缺乏刑侦背景的爱德华教授恐怕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点:他们的皮肤上确实有因压力形成的浅表凹陷与轻微色素沉着,但边缘模糊,并无因突然受力而造成的挫裂伤或皮下出血。相反,这些勒痕均匀地环绕肢体,纹理连贯。
“怎么样?”背后传来白坂遥的声音。
“这些勒痕太干净了,完全看不出皮肤与束具之间的对抗。”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不是被强行绑住的?”
“嗯,倒更像柔软的带状物长期接触留下的印记,比如皮革,或者某种植物纤维编织物。而且,你看他们手指的姿态。”
白坂遥循着陆觉明手中的灯光看去。
“手指关节自然弯曲,没有因用力抓握或抵抗而产生的僵硬变形,也没有因抓挠硬物而留下的磨损。”陆觉明分析道,“当然,尸体在干燥过程中可能发生姿态改变,但这种基础的手部形态,结合肢体主姿态,不太支持剧烈对抗性的挣扎。”
跟着,他操作电筒,将光线对准两人的指甲缝隙。
“采集了指甲缝内容物吗?”
“采了。成分分析显示,主要是对方皮肤的微量角质细胞。”
“看来你们的工作已经做得很细致了,不过,你注意到另一个问题了吗?”
“什么?”
“分布。”陆觉明说,“你知道暴力犯罪案件中,被害人反抗抓挠时,会在指甲缝里残留对方皮肤组织的碎屑吧。我见过很多起这样的案件,无一例外,它们的残留物只会堆积在指甲缝的某一侧,很深。”
说到这里,陆觉明示意白坂遥查看夏娃的左手。在发现尸体时,这只手正搭在亚当的腰侧。“本案中则不然,分布很有特点,不是集中在某几个指甲的尖端,而是几乎均匀分布在所有手指甲的缝隙里,量很少,像是反复、轻柔的刮擦残留。这至少能说明,他们在死前没有经历过剧烈的挣扎,这种残留物的堆积程度,倒像是相互轻轻挠痒所留下的。”
白坂遥凑近观察。她的专业领域是生物学,但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前男友在痕迹学上的敏锐和严谨。一个与处刑、献祭或狂欢截然不同的画面,开始在她脑中模糊地构建。
“痒死,但是……自愿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想法过于跳跃。“或者……某种必须的仪式过程,参与者接受某种程度的约束,但并非惩罚?”
“在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我们还无法断定。”陆觉明说,“我需要知道他们被发现时的状态,我要看看案发现场。”
白坂遥似乎预料到他的要求,点了点头:“主洞现在主要是爱德华和萨利赫团队的战场,不过那个发现亚当和夏娃的侧洞腔室已经被隔离保护,我带你去。”
他们离开恒温恒湿的保存帐篷,非洲午后灼热干燥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白坂遥领着他穿过一片摆放着各种出土石器、骨器的临时工作棚,走向营地边缘一处被单独围起来的入口。那入口开在一面天然岩壁的下方,原本的洞口被扩大并加固,安装了简易的照明和通风装置。
进入洞内,温度再次降了下来,陆觉明四下打量,但见主洞颇为开阔,便携灯具的冷白光照亮了岩壁上的原始壁画——那些赭红色、炭黑色的粗粝线条,描绘着狩猎、舞蹈、以及一些难以辨识的抽象图形。他不禁开始想象,七万五千年前,他的先祖们在篝火的映照下所见的壁画,在闪动火光的照耀下,那些线条是否也曾随之摇曳……
白坂遥步下不停,领着他走向洞穴深处,钻过一道不起眼的侧方裂隙,曲径通幽之处,却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天然腔洞。
“就是这里。”
“如果是我的团队率先接手这个项目,门口应该要拉起‘no-entry’的警戒线才对。”陆觉明打趣道。他注意到腔洞中央的地面仍保留着发现时的轮廓标记。两个白色的人形轮廓线清晰地印在略微凹陷的地表上,正是“亚当”与“夏娃”被移走前的位置,这倒是和他们刑侦团队标记尸体的方式如出一辙。
陆觉明戴上薄手套,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在轮廓线的正下方,地面铺设着一层矿化板结的深色物质,依稀能看出曾经柔软的质地,像是某种兽皮。
他用多波段手电以极低的角度侧向打光,观察地面细微的起伏。忽然,一个标记吸引了他的注意。
“又一个用来反驳‘痒刑说’的证据。”陆觉明笑了,这个发现实在太过戏剧性,“‘死前留言’——与其说是刑侦学的术语,不如说是侦探小说的想象。现实中的凶案很少会有这么清晰的Dying Message。”
白坂遥的目光投向手电光的落点处,那是夏娃的右手食指落下的地方,一个弯月型的痕迹在手电光的侧照下,赫然显现。
陆觉明继续解释道:“想象一个挠痒处刑的场景,被活活痒死的那个倒霉蛋,在他的最后时光里没有剧烈挣扎,没有在身下的地面上留下不甘的抓痕,却只是一个劲儿地用手指在地板上来回刻着一小段圆弧,刻到过了七万五千年都没能被抹消——这合乎常理吗?”
“是……你说得有理。这样一来,爱德华的观点不就完全站不住脚了吗?”
陆觉明没有回应白坂遥的疑问,而是继续勘察现场。很快,他的注意力被泥土上的一些细微痕迹所吸引,那是些深褐色的点状和不规则片状污渍,非常不起眼,几乎融入了泥土和矿物的颜色。显然,科考团队在前两周的调查中,也忽略了这些痕迹。
陆觉明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夹起一点带有这种痕迹的泥土颗粒,将其放入一个样品袋。随后,他开始以发现点为圆心扩大搜索范围。不多时,在靠近岩壁墙角一个天然小凹坑里,他发现了更多类似的深褐色残留,甚至有几粒干瘪变形、几乎与泥土同色、但还勉强保持着完整形态的东西。它们卡在凹坑底部,似乎是被无意中踢到或滚落至此,逃过了漫长的岁月,也逃过了科考团队的前期勘察。
这些看起来像是有机物腐败残留,但不是人体组织。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白坂教授,请尽快帮我化验这些样本。”他将样品袋递了过去
“好。”
“对了,你之前提到过胃内容物的分析结果。”
“是,当时主要是做的毒理学筛查,没有发现已知的致命毒素,倒是给萨利赫的主张提供了旁证。”
“和这些新发现的残骸对比一下吧,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两位专家——”就在这时,奚易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虽然不忍心打断两位的叙旧,但是,晚餐时间到了。贾马尔将军希望所有核心成员今晚在中央帐篷一起用餐,顺便,有些事务需要沟通。”

中央帐篷比陆觉明想象的要大得多,俨然一个临时搭建的指挥兼社交中心。长条餐桌由简易板材拼成,铺着深绿色的防水布,上面摆着不锈钢餐盘和餐具。几盏营地灯悬挂在帐篷顶部,投下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空气里混合着食物、咖啡、汗水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属于高强度脑力工作环境特有的紧绷感。
奚易仁引着两人走进帐篷时,已有不少人落座。长桌一端,年迈的爱德华教授正慢条斯理地用白手帕擦拭着眼镜。他身旁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学生或助手的年轻人,都沉默而恭敬。另一端,萨利赫教授已经就座,他穿着卡其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专注地看着手中平板电脑上的资料,眉头微蹙,他的团队气质明显更粗犷些,几个肤色黝黑、看起来便是惯于野外作业的男人正在窃窃私语。
贾马尔将军独自坐在长桌一侧的中间位置,已经换下那身部落行头,穿着一件军绿色POLO衫,坐姿笔挺,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陆续进场的人。
奚易仁在贾马尔正对面坐下,招呼陆觉明、白坂遥落座。陆觉明在奚易仁左边坐定,正想示意白坂遥坐过来,却见她已自然地绕到奚易仁的右手边坐下。片刻后,一位颇具学者气质的中年黑人进到帐篷里来,拉开了他左手边的椅子。
“请问这儿有人吗?”
陆觉明只好说没有。对方落座后伸出手:“金恩布·奥提诺,内罗毕大学人文科学院。”
“陆觉明,自由职业者。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陆先生,幸会。欢迎来到‘文明起源辩论俱乐部’的晚宴现场。”金恩布笑道。
“听说是您和白坂教授共同建议刑侦人员介入本次科考。”
“嗯嗯,有机会咱们详细……”
“列位——”
金恩布的话被贾马尔将军打断,在略显拥挤的大帐篷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在正式开始用餐前,我先简单通报一下项目整体进度。埃里克教授的团队已于今天上午撤离,留下了最终版的地质勘察报告。这意味着,本次项目的第一阶段——确认遗迹地质历史年代的工作——已圆满结束。”
他目光扫过长桌,“接下来,工作的重心将落在第二阶段——解读。解读这片遗迹所蕴含的信息。爱德华教授、萨利赫教授,你们的团队进展如何?”
英国老人优雅地放下汤匙,“我的团队对火塘的灰烬层进行了系统性的显微分析和成分测定,目前可以确定,此聚落已经掌握了相当稳定的可控取火技术。灰烬中有规律性的木炭层和未完全燃烧的植物种子,表明他们并非仅仅利用自然火,而是有意识地维持火种,甚至可能掌握了初步的取火方法。火,是驱散黑暗、抵御野兽、烹煮食物、加工工具的核心。我们认为,正是对火稳定而有效的控制,解放了夜晚时间,促进了社群交流和复杂思维的诞生,这是文明飞跃的第一块基石。关于这部分内容的书面报告,请将军审阅。”
他微微颔首,身旁一位年轻人站起身来,走向贾马尔,将厚厚一沓资料递交给他。
贾马尔刚一接过资料,还没来得及翻阅,萨利赫便接过话茬。
“我们尊重爱德华教授的工作。但同时,我们在洞穴附近的第二现场,即这支智人聚落与附近的尼安德特人可能的古战场所在地,发现了更丰富的石器遗存。不仅有标准化的石质刃具,还有复合工具的迹象——石刃末端刻意打磨的孔洞,显示它们曾被固定于木柄上作为武器。此外,洞穴内部的考古还发现,特定类型的废弃石料被分门别类地掩埋在不同的区域,这说明不同个体可能专注于工具制造的不同环节。制造和使用复杂工具,尤其是分工协作的出现,对大脑的计划性、空间想象力和社群协调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我们认为,工具制造与使用的复杂化,以及随之产生的协作需求,才是推动脑容量和认知能力爆发式增长的关键动力。”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助手便也向贾马尔递了资料。
“很有意思的观点,”爱德华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但工具制造本身,难道不需要稳定的光源和聚集的场所吗?火提供了这一切的前提。更何况,许多精细的石器修整工作,很可能就是在火塘边完成的。孰因孰果,恐怕还需要更审慎的考量。”
还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陆觉明就深刻感受到了这团队之中的针锋相对。
眼看两位学阀又要陷入他们之间似乎永无止境的“火与工具”之争,贾马尔将军适时抬手制止:“两位教授的观点,项目报告都会充分体现。目前看来,两者很可能相互促进,共同构成了文明发展的动力。”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陆觉明这一侧:“现在,让我们欢迎团队新加入的成员——来自中国的陆觉明先生。白坂教授和金恩布教授双双提名,从遥远的东方请来我们的‘大侦探’。陆先生,经过初步勘察,你有什么发现可以分享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陆觉明身上。
陆觉明清了清嗓子,说“呃,我接到的任务是查清亚当和夏娃的死因,为此,我分析了他们手腕和足踝上的束缚痕迹,以及指缝中的残留物——很有可能是相互搔抓的留下的对方的皮屑。当前的证据确实还无法证明两人到底是被强制挠痒而死,还是宴乐狂欢过头而死。两种说法都有其部分合理性和无法解释的漏洞。目前我倾向于,他们的死亡很可能确实与过度狂笑有关,但可能并非源于外界施加的惩罚或失控的意外,而更接近于某种自愿参与的体验过程。当然,这一结论还有待进一步验证。”
他暂时没提在现场意外发现有机物腐败残留的事儿,在正式化验结论出来之前,没必要急着出底牌。
“很好,很好,看来我们的大侦探已经揭开了这桩凶案的谜题,既不是处刑或献祭,也不是狂欢笑死。这两个人只是互相胳肢着彼此,然后就这么同时嗝儿屁了——所以呢?然后呢?”
出言质疑的人是萨利赫,他从长桌一端站起身来,看都不看陆觉明,却居高临下地盯着白坂遥。
“啧啧啧,痒学家女士,这就是你力主请来的东方大侦探带来的新视角?一些模糊的猜测,用来支持你那套独特理论?”他刻意重读了“独特”一词,“我们都看过尸体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但因此就把这一切和认知飞跃关联起来,这种思路否太过跳跃了?莫非因为你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痒’的,所以你看什么都像‘痒’?”
他的话刻薄得像刀,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奚易仁眼神微沉,爱德华教授不置可否地轻轻摇头,白坂遥涨红了脸,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科学家的涵养和孕期保健指南共同阻止了她的立即发作。只有贾马尔将军面无表情,似乎在观察各人的反应。
陆觉明感到一股血气上涌,他几乎要立刻开口反驳萨利赫这种针对个人的攻击。但就在他张口之前,身旁响起了金恩布那平和却清晰的声音。
“萨利赫教授,”金恩布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在批评一种观点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努力理解它试图解释的现象。您和爱德华教授都致力于寻找文明爆炸的奇点,这非常重要。但在这片岩壁上,除了描绘狩猎、采集、篝火的画面,还反复出现一系列抽象的符号。其中有一个符号,频率高得异乎寻常。”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触屏画板工具,在上面简单地画了一个图案:一道优雅的弧形,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弯新月。
陆觉明心念一动,这正是夏娃指尖留下的那个弯月型的痕迹。
“我暂时将它命名为‘月符’。”金恩布说,“在这个起源之洞的墙壁上,它无处不在。出现在描绘人群欢笑场景的壁画旁,出现在类似手的符号指向其他人形符号的时刻,甚至出现在一些可能象征着生殖崇拜的符文组合中。我推测,它很可能是这支文明集体意识中的某个底层概念。”
他看向萨利赫:“您之前主张死者们扭曲的笑容源于一场狂欢的宴乐,但岩壁上没有任何符号明确指向宴会或舞蹈。反而是‘月符’及其变体,与那些可能象征欢笑的图形元素,存在统计学上极显著的共现关系。为何他们的原始符号系统,会如此执着地反复刻画与这个动作相关的意象?我想,这道‘月符’所指向的,恐怕是族群中一种成型的传统,一种被反复实践的、导致欢笑的物理互动。”
帐内阒然无声,爱德华教授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凝视着金恩布手中展示的符文,萨利赫兀自站立,眉头紧锁,双手抱臂,面上讥嘲之色稍减,代之以严肃的审视。
贾马尔将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金恩布和萨利赫之间移动。
“金恩布教授,”爱德华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学者的谨慎,“尽管你的符号学分析从侧面佐证了我提出的‘痒刑说’,但恕我直言,你的推断似乎还缺少某种决定性的证据。你所谓的‘月符’,难道不能单纯视为原始月神崇拜的象征,或仅仅表示愉悦、满足的简单情绪?何以见得一定是某种具体的动作——比如你所暗示的挠痒。”
金恩布笑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了,仅凭我一人之力,暂时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这也是陆先生今天会站在这里的原因。如果爱德华教授基于考古学的推断、鄙人基于符号学的猜测和陆先生基于刑侦角度的判断能够指向同一个结果,那么这个结果的可信度将大大增强。只是希望来自美国的同行能够对不同学科视角保持基本的尊重,而非在同仁初来乍到之际,急于施加下马威。”
萨利赫自知理亏,不再争辩,冷哼一声坐下,闷头吃起东西。
陆觉明感激地看了金恩布一眼,从这位非洲学者身上,他感受到了一股坚实的支持。他开口道:“感谢金恩布教授为我陈词。不过,倒也不必因为我是初来者就给我特别照顾。一项统计数据显示,76.2%的刑事案件侦破的关键,都源于警探们抵达现场后‘黄金24小时’内所发现的线索。”(实际上并无此项统计数据,陆觉明故意这样虚张声势,乃是出于一股不服输的心气。)
跟着,他抛出了自己手上为数不多的底牌之一,和金恩布打了个连锁。
“刚刚说到一半,其实今天的勘察中,确有一项发现,与符号学的研究进展互为佐证。”说着,他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向众人展示其中一张照片。
“如果之前的科考团队具备基本的刑侦现场保护意识,我们早该发现这条来自七万五千年前的‘死前留言’——一个‘月符’。”
这下,就连金恩布也惊讶了。也许是因为需要关注的谜团太多,在短短两周的科考进程中,竟无人注意到这条线索。照片中,夏娃的手指在地面上划下的,的的确确便是那个被称为月符的弧形。
“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他们的死,与这个符号背后所暗示的‘动作’或‘状态’,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度过。在贾马尔将军说出“联合国需要的是一份多元视角的报告,而不是互相拆台的辩论纪要”这番话后,各方势力终于暂歇了争执,但饭局反而陷入更为尴尬的沉默。陆觉明只好埋头苦吃。炖得软烂的豆子、某种谷物制成的糊状主食、烤鸡肉,以及一些新鲜蔬菜,算不上美味,更像是维持生命体征的给养。食物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交谈声终于再次响起,但话题转向了更日常的营地事务和明日的工作安排。
餐后,当人们开始陆续离席时,金恩布转过头来,对陆觉明说:“陆先生,如果不介意,欢迎来我的帐篷坐坐,我那里有些不错的本地咖啡,我们可以继续聊聊那个‘月符’。”
陆觉明看了一眼正在与奚易仁低声交谈的白坂遥,点头道:“荣幸之至。”

夜色渐深,暑热稍退,凉风徐来。营地散去了白日的喧嚣,沉入一种带着疲惫的安宁。陆觉明跟着金恩布,钻进了营地一角某个略显简朴的帐篷里。
帐篷里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序。金恩布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便携式电磁炉和一个咖啡壶,他一边摆弄器皿、烧水磨豆,一边招呼陆觉明在行军床上坐下。不多时,浓郁的香气在帐篷里氤氲开来。
“来,尝尝我们肯尼亚的待客之道。”
金恩布熟练地将深褐色的液体倒入两个纸杯,递了一杯给陆觉明。陆觉明接过纸杯,透过杯壁传来的热度恰到好处。他尝了一口,却觉焦苦味中混杂着一丝甜醇,像是熟透水果混合蜂蜜的香气,令人回甘。
“本地特产,一种叫‘新莓’的发酵浆果干,我们会把它和咖啡豆一同处理。”金恩布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别有风味?”
“很特别,也很美味。谢谢您的款待,金恩布教授。”
“叫我金恩布就好。”他在陆觉明对面一个充当凳子的木箱上坐下,也捧起了自己的杯子。“美国人用咖啡机做出来的那些个美式咖啡,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咖啡味儿的饮料。”
“就像他们的头儿,那位黑皮白心的贾马尔将军,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个‘非洲风味的老美’。”陆觉明忍不住吐槽道。金恩布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亲和力,让他放下心防,不觉间说出了心里话。
金恩布听罢哈哈大笑,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看来你也看过他穿着马赛人服装的风采了?”
“是啊,挺投入的cosplay爱好者。”
金恩布的笑意却淡了下去,“他啊,口中说着这儿是寻根问祖的地方,骨子里,却不过是和许多自诩高人一等的发达国家来客那样,对我们这些祖辈植根于此的人,投下他者的凝视罢了。说白了,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够满足他们对异域风情的想象的非洲,而非一个真正走向繁荣的非洲。”
说到这里,他抿了口咖啡,目光投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
“我呢,出生在肯尼亚西部一个普通的小镇,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经营一个小杂货铺。用你们国家的话说,也算是‘小镇做题家’吧。你知道,在这里,像我这样的孩子,想要改变命运,几乎只有拼命读书这一条路。我很幸运,考上了内罗毕大学,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读完了研究生,最后留校任教。古文字、符号学……在很多人看来是冷门中的冷门,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学金融或计算机,但我觉得,这门学科恰恰是理解我们祖先如何思考、如何构建世界的钥匙。”
他转过头,看向陆觉明,眼镜后的黑色双眸闪烁着热切的光:“这次科考对我意义重大。这是一个机会,让世界通过最前沿的发现,重新认识非洲的机会。”
陆觉明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位学者平静外表下澎湃的情感。是啊,概率奇迹般的“时间胶囊”岩洞、保存完美的古尸、全人类的共祖、进化之源的智力飞跃之谜……这次的科考有那么多惊人的成果,一旦它们公诸于世,这片古老而贫穷的大地必将会迎来世界的瞩目,这其中,或许便蕴含着某种转机……
金恩布平息了一下情绪,将话题引回到更具体的学术话探讨,语气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说到智慧飞跃的证据,除了白坂教授他们发现的脑容量变化,从我的专业领域看,还有一个非常直观的体现——符号系统。”
他从工作台厚厚一沓资料中,小心翼翼地抽出几张高清拓片的复印件,铺展在桌面上。陆觉明看时,一张是描绘狩猎场景的壁画,凶兽轮廓和掷矛的人形,说不上栩栩如生,倒也一目了然,另一张则截然不同,上面布满了各种点、线、弧形、交叉等抽象组合。
“同一时代其他智人聚落的典型遗存。”金恩布指着前一张,“壁画,具象的,记录生活,很可能也用于传授知识或巫术。但是,起源之洞里的这群人,”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那些抽象的符号上,“他们留下了这个。”
陆觉明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照片上,凝视着那些符号,他注意到有几个符号频繁出现,其中就包括那个“月符”。
“这已经超越了单纯模仿自然的绘画范畴,开始具备指代特定概念、动作或关系的功能。这就是文字的雏形。能够创造和使用这种层次的符号系统,意味着他们的思维已经能够进行更复杂的分类、关联和抽象表达。这本身就是智力高度发达的铁证。”
“这些符文背后的含义,目前破解到哪一步了?”
金恩布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近年来,人工智能处理自然语言的研究当中,有一门‘文本聚类语义分析’的技术,陆,你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我有个朋友供职于上海的AI大厂,之前听他聊过。好像是通过算法,将非结构化的自然语言转化为高维空间向量,从而使得将语义近似的文字被归入相近的……叫什么来着,对了,‘语义簇’。这样的话,AI就能读得懂这些文字背后的情感色彩了。”
“没错。我对岩洞中这些符文进行了类似的聚类分析,将它们归入不同的语义簇。”金恩布说,“进而找出了些具有相似情感色彩的符号。它们会相互组合,用于表示复合含义。比如,他们用‘月符’与表示植物的‘木符’的组合,来表达‘丰收的喜悦’这种更为抽象的复杂情感。”
陆觉明全神贯注地听着。
金恩布续道:“然而,有一个特殊的符号,它的情感色彩是负面的,但却常与那些正面的符文出现在一起,它与其说是一个独立的符号,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词缀。”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个锐角,声音压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个古老的印记。
“我称它为‘尖符’,它像是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地寄生在其他的符号上。在墓葬区旁边,画着‘尖符’将‘人符’直直一穿为二的图案;在描绘雨天的壁画旁边,它刺穿了‘火符’;在腐烂浆果的图案旁,它刺穿了‘果实符’……”
陆觉明敏锐地觉察了规律:“所以,在你的解读体系里,这个‘尖符’代表着否定,用它来刺穿另一个字符,就表示该事物的终结!”
“没错!”金恩布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从资料中又抽出一张照片来。陆觉明感觉这照片上的景象甚为眼熟,似乎正是发现亚当和夏娃的密洞岩壁,不过照片经过了处理,岩壁上的符号更清晰地凸显出来。那是清晰并列着的三个符号,每个符号上都附着那个醒目的“尖符”。
一个人形符号,被尖角刺穿。
一个浆果符号,被尖角刺穿。
以及,那个熟悉的“月符”,同样被尖角刺穿。
亡者、腐烂的果子,还有……
当这个代表终结的符号,烙印在那个可能代表挠痒、欢笑或是亲密接触的符号之上时,它意味着什么?
“挠痒……直至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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