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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别塔图书馆 【3.4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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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起初的记忆里总是些模模糊糊的闷响。太阳把建筑物灰色的表面晒得泛白,眼睛和耳朵都在一片轻柔、低沉的嗡嗡声中混沌地从时间里渡过去。我少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因为我想他们本身也不希望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拥有过去称之为记忆或者过去的东西。直到我们从那片灰白色的炽烈的混沌里浮上来时才真正有了你我的分别。这是要看着镜子才会理解的观念,但我们混沌的幼年时期没有镜子,所有个体都在同一片轻柔的嗡嗡声中看见同样的事物,也没有任何事物能把我们从那片完整的混沌中分开。
在我的回忆中,每一次把我从那片灰白色的混沌中拉出来的都是穿透眼皮的一片冷光。在对日夜还没有明确意识的年龄,我第一次暴露在月光下,被它的寒意惊醒,跌倒,小腿胫骨上一阵刺痛。我那时一定跌在某些坚硬的东西上,粗糙的表面从小腿前侧的皮肤上刮下一片皮肤。我胡乱抹了一把,感觉掌心湿漉漉的,随后才有一种跳动的疼痛缓慢从那里漾起来,睁大眼睛时一种朦胧而柔和的黑暗把面前的所有事物都变得边界模糊、失去色彩,泛着我所不熟悉的某种潮湿而略带辛辣的味道。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这病叫梦游症,但当时我只是因为醒来时不在熟悉的屋顶与暖色夜灯中感到困惑。那时米黄色房间之外的冷酷的世界第一次对我显现了它的样子。脸颊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我伸手去摸索,拨开了一片带着凉气的沉甸甸的松枝。这个时候微弱的光源正好升到头顶,微微照亮了些周围。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我发现绊倒我的是一块有形状的石头。表面粗糙,下方的大块呈方形,方形的上面则把石块雕成了九十度交叉的两条。
嘘,让开些。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我要从这下面拿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书。
那这个呢?
这是墓碑。我把书埋在底下,这样既能藏起来,也能记住我把它们藏在哪里了。我想死者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会介意的。
墓碑和书是做什么用的?
这算什么问题呀!你就当这些墓碑是……一些书的封皮。书就是……一些故事的墓碑。它们都记录一些内容,有的是关于未来,不过更多是关于过去。
过去?
就是古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和她都还是孩子,要她解释这样的事情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那天她慷慨地与我分享她藏起来的书,给我读了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人并非前行一步就被烧去一些的线,除了现在与未来之外,我们还拥有身后某些漫长且惊异地充满内容且不为记忆所知的事物,尚未在百年一次的大火中被清洗一空。

那些事情让我很不安。她自顾自地读,告诉我除了学院之外还有更大的被称为世界的东西。世界之外还有更多的世界,现在之外还有过去。她讲到鱼从大海中爬上陆地时我感觉自己像一种百足的虫拖着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的身体,身后全部是扭曲的附肢,有点令人作呕。我说我要回去。
那好吧,不过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很惭愧,没有作声。她知道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在她面前总有种笨拙的感觉。
她于是敏锐地宣称我没有名字。我尴尬之余松了口气,知道她是个知无不言的人,好为人师在普遍的情境下不是好的品质,但此时反倒也让我避免了主动开口询问。
“我叫荷拉,意思是你可以叫我荷拉。我——就等于荷拉。荷拉就是我。”
我直到如今都还记得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她重复了四遍这个名字,于是我隐约地理解了:她就是荷拉,如果我说“荷拉”的话,那就是她。
那我是什么?我问她。你知道我等于什么吗?
唔。她有模有样地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你一定等于很多东西,就像我也不仅仅等于荷拉一样。比如说,你等于男孩,我等于女孩;你也可以说我等于一个古学家。如果要问我是谁的话,这些都可以回答。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是如此多的事物?我想了想她的问题,并惭愧地意识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是谁这样的问话。我决定先为自己找一个等价的东西。
你觉得我的名字是什么?
这种东西不是“觉得”就可以有的呀。你的家人呢?他们没有告诉你你叫什么吗?
我想老师从来没有用这样唯独属于谁的内容称呼过我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于是我再次惭愧地摇头,觉得自己简直愚笨透顶。
好吧,那我就给你起个名字。她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翻开书。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她的书被翻到第四十五页,而她的手指找到了那页上的最后一个词。
“你叫霍曼。”她宣布。
“我就是霍曼了吗?”我问。
“对。你是霍曼。以后我叫霍曼的话,你要答应。”她说。

后来老师找到我,把我带回去,并严肃地批评我不可以再随便离开寝室。荷拉在我被找到之前已经提前把书埋回她的墓碑下,就像出现时一样悄悄消失了。我问老师我究竟等于什么,或许老师们知道那个真正代表我的名字,但出于某种理由我把荷拉送给我的“霍曼”藏了起来。老师说过撒谎和隐瞒都是不好的行为,不属于我们应当践行的美德的一部分,我有些愧疚。
“这算什么问题?”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领到晚饭。老师用一杯热汤匆匆把我打发上床以作为胡乱提问的惩罚。为了防止我再次夜游,老师还用布条把我的脚踝紧紧绑在床栏上。房间的其他同伴吃过晚饭,想必也已经做完了晚间活动。他们走进屋时我翻身冲着旁边的墙,把被绑住的双脚藏在被子下,假装已经睡着了。
但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入睡。热汤早就在肚子里消散无踪,我饿得辗转反侧,耳畔是同伴们熟睡的呼吸声。
霍曼。
我没有应声。尽管荷拉说我听到这个名字就要答应,但我很害怕吵醒同伴,更害怕引来老师。
“霍曼!”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
身边发出一声轻柔的闷响,接下来是沙沙的脚步。意外的是那移动的声音更多是来自衣袂间摩擦而不是鞋底触碰地面,因此荷拉一定是想了什么办法消灭掉了鞋底的声响。
但我没想到最终竟然是我先发出了声音。有个同伴在睡梦中嘟囔一句,重重翻了个身,但好在没有任何人醒过来。
“你干什么!”我恼怒地压低声音冲床尾半蹲的身影发火。她充耳不闻,手指依然在我的脚心上画圈。我只好再次把枕头塞进嘴里。
“因为你不答应,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她理所当然地说,“呀,你的脚被绑起来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种滚烫难熬的羞耻让我满脸发烧。好在她没有太多纠缠在这点上,很快放过我的脚心。但即使她已经收回手,打开了手里的那本厚书,被她那样轻轻摸挠过的脚底依然隐约地发烫。我不由得想象出它被火烤红烤热的样子。
你来干什么?我把脚缩回被子里,努力压低声音的同时显得生气。
来读书。她也小声回答。
可是你会被发现——你吵醒他们怎么办?
吵醒就吵醒,我又没有做错事。
做错了。熄灯后不睡觉是绝对不可以的。
这种小小的错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我可是古学家,我知道人们做过的错事比这些要大多了。
又来了!荷拉总是这样自称什么古学家。以她的说法,在“现在”的“之前”,还存在着其他的,乃至于庞大到令人不知所措的事物。但是我们生活在“现在”,一切也都总是持续地回到现在,谁能证明她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鱼是真的呢?
到底什么是“古学家”?
古学家嘛。“家”是指在某个方面很厉害,知道很多的人——我就是。古学就是古学,研究古时候那些过去的事情。那些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之所以是我们,当下之所以是当下,都是因为那些事情。你想一个房子怎么可能凭空就盖起一个屋顶呢。
我看不出从海里爬出来的鱼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就在这里,不需要“古学”证明这件事。
有关系。我们之所以是今天的我们是因为鱼从海里爬了出来。而且,我们也不仅仅只是我们而已。
骗人,根本没有什么鱼。老师说每过一百年就会降临一场大火,所以所有的事物一直都是崭新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崭新的,那些漫长的过去不断重复着发生在我们短暂的生命里,人类甚至可以认为个体的生命其实反应着历史进程的缩影,人的个体的发展不过是人的类的发展的重演……
荷拉讲了起来。我不喜欢她自作聪明、洋洋自得的样子,这让我感觉自己很笨。于是我伸出手时用了比预想中还大的力气,硬生生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她立刻不做声了,我有些得意,想指出她根本只是从书上读了一段话,而且说不定连她自己都没能理解,但被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弄得头晕脑胀。我忽然记起那时在微弱的光线下荷拉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是一种迷茫的、与她平日的骄傲大不相同的表情,而我心里的洋洋得意立刻不知所踪。我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她的手里,下意识地坐直,却努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你再给我读一些吧。

于是书页就这样翻过去。今天是从海里爬出来的鱼,明天出现了比房间还要大的尖牙利齿的绿色怪物,说起来是叫恐龙。过了一段时间光裸着身体的人从山洞里爬出来,第二天就学会了用石头去砸石头,用火引火。
我喜欢天黑之后她悄悄跳进我的房间给我念书里的内容。尽管互助和友谊是学院中重要的美德,但我从与荷拉的密会间找到了一种私密的、独属于我的关系,与那种被美德交予我们的友谊全然不同,使我和“我们”之间出现了裂隙。私有是错误的,我们不应当私有任何事物,我们总是要分享一切。但我与荷拉,我拥有比同伴更多的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而我因此而感到快乐,且并不十分内疚。
我问荷拉这本书念完之后是不是就算古学家,荷拉说那还差得好远。这本书里说的内容都很简单。况且,不仅很远的东西是古学家要研究的内容,更近的、甚至刚刚发生过的是也是古学家要研究的内容。古学是脚下不断生长的存在,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实。它就像一个建筑物。会长得更高,下面的基石也越来越多。直到它的顶端触碰到时间的尽头。
那之后要怎么办呢?
等我给你念完之后,我就去下一个房间。然后是再下一个房间。我会一直念下去,直到我自己也能动笔记录下发生过的事情为止。在此之前,当然是越多人了解古学越好啦。我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情,因为它们很重要。
那我不要你念了。
这句话在我思考之前就更快地被说出来。我发现自己盯着为数不多的薄薄几页:大部分被她称为古学的古事都已经变成她声音留下的记忆被翻了过去,剩下的是我尚未得知的古事,捏在她手里几乎像是于我而言和她所剩无几的未来。被翻过去之后,我的未来将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夜谈存在。历史就会成为真正的历史,而不是伴随着古学家而来的某种事物。
我不要你念了!我很大声地又说了一遍。随后我伸手去抢她的书,在她能躲开之前抓到了书脊。荷拉愤怒地想从我手指间把书挖出来,但我的手力气更大,死死扯着书不放。最终书在我与荷拉之间被扯碎成两半,荷拉踉跄地向后跌去,我的脚踝依然绑在床尾,身体却因为惯性也摔下了床。
老师们闻声赶来。我只来得及看到一位老师把她手里的书温和地夺走,随后荷拉几乎立刻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另一位老师把我从地板上扶起来。我们不该私有任何东西。我们不该读书。我们不该对古学感到好奇。我们什么都不该知道。那些是危险的事物,会让人变得自大,以为自己应当得到更多,最后破坏世界的平衡。那些规定在一瞬间从我的耳边暴风一样吹过,让我明白此刻我该把留在我这里的撕破的书交给老师。
我重新躺在了床上,老师为我拍松枕头,把被子拉到我的下巴掖好。我面朝米黄色的屋顶,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在老师离开的时候,那撕破的书被我推进床下的角落,伤痕累累地和我一起入睡。

在这之后我便失去了荷拉。或者换句话说,失去了独属于我的荷拉。在墓碑和夜晚之间游荡的荷拉被送进了学院,又因为男人天生不应当和女人过早接触,我只能在偶尔早操或者活动时间远远地望见女孩队伍里的荷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抬头向我这个方向看过,因为她身边总是围着很多女孩,听她在人群中心滔滔不绝地讲着。我毫不怀疑即使不再有那本书,荷拉也依然有办法当她的古学家。一些故事,比如鱼是从大海里爬出来的这样的事情甚至传播到了男生队列。同伴们在晚间活动的时候兴致勃勃地说听说鱼从大海里爬出来,我说我想要睡觉,就离开了。
那些交换故事的傍晚我躲在房间里读书。说是读书,实际上也只是茫然地在一片我不认识的符号中变得昏昏欲睡。后来我找到四十五页,找到最后的一丛符号,想起荷拉说那个是我的名字霍曼。霍曼。钥匙在锁孔里转一圈,我便熟练地把书藏在床下,翻身上床。随后我带着这把钥匙在漫长的时间里推开文字的大门,直到我能自己把那些话读出来。人类甚至可以认为个体的生命其实反应着历史进程的缩影,人的个体的发展不过是人的类的发展的重演……
随后的日子,仁爱部来了。
实际上,学院成了仁爱部的下级组织。仁爱部,我们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是让人类得以在腐朽的废墟上建起美德高塔的组织,总让我想起洁白坚硬的某种石料。我喜欢这个洁净的名字和它带来日光一样明朗的洁净感。只不过仁爱部从前鲜少涉足学院的事务,现在我们却总是见到他们的白色长袍在学院里走动,有时甚至有成员会来为我们上课。我们喜欢仁爱部的老师,不仅因为他们总是很和善,还为我们带来了某种庞大的被称之为爱的东西。那些从海里爬出来的鱼、尖牙利齿的绿色怪物,它们在一团圆融的、明亮的白光中消失了,让人觉得世界再度从混乱中归为整洁的一体。没有人抱怨他们让那些故事消失,不如说它们的消失反而带来了宁静。
但我没有再见过荷拉,在女孩子的队伍中也没有。只有一次我远远地见到学院中的另一批人,他们因为他们“与我们不同无法教化”而不能被称之为同伴。一个女孩站在他们中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人停下来听她说话,于是那种不知所措的、迷茫的、让我一瞬间束手无策的表情再次浮现在她抬起眼睛望向远处的脸上。但距离太远了,我也不能确认那就是荷拉。
那本书在我反反复复的翻阅中已经变得有些磨损,连带着上面的字句一起灰暗下去。阅读它于我而言再得不到什么新的内容,所以它和关于古学家的记忆一起在某次被我塞进床底后便再也没有被取出过。

在那之后我们度过了一段如流水般平滑柔和的日子。对我来说,回忆它几乎像是回忆一段午休时眩目的阳光一般难以辨别出清晰的内容。那时候我很少再想到年少时期那段五光十色的梦一样的经历:那时周遭的世界整洁而明晰,相比之下那些关于过去的故事几乎有点像是噩梦了。我很高兴那些事情在日渐清晰的秩序中得以淡忘。
实际上,这是我自有记忆以来最为安宁的一段时日。老师说傲慢的人建起通天塔,蔑视秩序,自高自大,要触碰时间的尽头。那是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闪电与火落下来,把塔推倒,人总是应当生活在地面上,不该想着仰望天空。仁爱部教给我们如何行事,让我们对身边的人心怀慈悲,伸出援手。那时候生命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就像走在一条宽广的大道上,只要不偏离这条充满阳光的平坦的路,那么最终我们就会见到幸福。
后来,学院以仁爱部的名义组织了八次示威远足,后来学生们又自行组织了几次,我们有幸参加过一次。我记得那时看到远处的村庄,和整洁典雅的学院建筑大不相同。我们背着仁爱部的旗帜,知道有朝一日会有一把枪放在我们手里。得到了枪就意味着我们将要开枪,与之相对的是那些站在枪口对面的人。开枪的权利带来了“我们”与“他们”的意识。这是进步与未来必要的过程,老师说。我们拥有当下且因此拥有决定未来的权力,人类正在逐渐成为一个清洁、高尚、平等的种族。我记得我那时并没有为即将得到的权利感到兴奋。
对于我们而言,剥夺人的生命不是一件值得为之感到惊奇的事情,因为我们的道德教导我们的是进步必要伴随牺牲。实际上,在那之前,我们对死也没有概念,因为世界很小,时间也很短,每过一百年,一切都要被大火烧尽,重新再来,因此并没有那么多需要记住的事物。换句话说,我们并不意识到死,只是觉得一些人消失了很长时间,直到我们把他们忘记。
仁爱部对我们的教导变得更多要求我们回馈他们为我们创造的美好生活。是他们点起了火,烧尽过去的混乱,让我们得以被拯救。学院对此反应积极。随着我们长大,生活中逐渐多出了义务劳动的时间:这是我们通过自己的劳动去回报师长们的指导。不过尽管称之为义务劳动,我们所有人都对此别无二话。对我们来说,这确实是一种荣誉。
起初,我们洗衣、擦地、在厨房帮厨。很快,有些人被派出搜查学院外的住户家庭里是否有书籍,或者换句话说任何纸质的、带有文字的内容。搜查队满载而归时所有人都很兴奋,几乎像是期待着食物一般期待他们有所收获。那天晚上院子里一定会点起篝火,我们一页页地撕下书,一页页地扔进火里,嘴里唱着歌,感觉世界变得更加清洁,更加美好。书是邪恶的,人只要读书就会变得思维混乱,变成疯子,最终胡言乱语地消失。书很危险。
再之后,我们便要去消失那些疯子。枪在轮班值日班长手中传来传去:我们不能长久地持有一把枪,那很危险,而且长久的持有就是私有。我们也不是每一次值日都需要开枪,因为不总是有无可救药的人需要被消失掉。很多人会悔改,一些人不肯放弃但也不会再随处宣扬那些话。这些人都不必要消失,他们也可以工作。只有遇到让人束手无策的人时我们才被指示开枪,进行清洗,让洁净的火把他们带走。那时我们都期待着能当上值日班长。枪的样子已经在我们口中被不断地雕琢,我们想象它的样子仿佛围成一圈在一起用语言捏泥巴,想象它冰凉,沉重,柔软地贴合在我们的掌心里。清洗从来不会让手中没有枪的人看到,我们也曾经试着从外墙偷窥,结果发现清洗根本就不在关押他们的地方进行。不过,有些人被派去清洗,接下来几天身上都带着伤痕。这些人不肯给我们讲清洗的故事,奇怪的是,这些人最后也从学校消失了。
在我的年龄终于能当上值日班长的那个时候,学院里爆发了一场很棘手的传染病。当它已经严重到无法用感冒药或者鞭挞赎罪疗法来治疗的时候,学院便只好把义务劳动和值日等事放在了一边。很多人因高烧而卧床不起,课程也因此停摆。学院本想把得病的学生隔离在校医院,结果校医院反倒成了黑水一般肆意乱流的传染源。到了最后,没得病的人反而是少数了。那些少数人会被聚集起来参加卫生大会,从早持续到晚,祈祷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保持洁净,不要被罪找上身来。
幸运的是病菌到最终也没能找上我。在那段黑暗的、空荡荡的日子里,因为没有课业也没有义务劳动,我便终日在人烟稀少的学院区里游荡。那时候因为缺乏管教,少年人常有的叛逆和自以为是便逐渐在我身上成长。我逃掉卫生大会:老师说这不仅是身体的清洗,也是心灵的清洗,但那些硬毛刷和肥皂水实在让我忍无可忍。我从队伍中开溜,依然抱着当上值日班长这样威风凛凛的念头。我想这瘟疫剥夺了我清洗别人的权利,是可忍孰不可忍——反倒是自己先站在毛刷和肥皂水下面又跳又叫。
我知道那些不可救药的人被关在哪里。那是一个臭烘烘的窝棚区,尽管我们义务劳动的范围也把它包含在内,但谁都不愿意靠近它。久而久之,肮脏日积月累,便更没人愿意靠近它了。在瘟疫期间,甚至都不需要专门派人去清洗——去消失那里的人。我想象一个一个面目可憎、苍白的更衣人偶,正等着谁来打碎它们面无表情又傲慢的脸。
但我还没有对谁开过枪呢。我想。这太不公平了。
窝棚区很安静,连平日的悉悉簌簌和低语声都消失了,让我不禁担忧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消失干净,留不下一个容我开枪。随后我又想,即使开不了枪,拿到它也是同伴中了不起的炫耀资本。看守平日就时常擅离职守,从自己的小屋子里溜出去,此时对这个垃圾堆简直避之不及,更是早早便跑掉了。我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他的房间,毫无愧疚地一通乱翻:反正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任何人,或者说,所有的东西既属于他,也属于我。我在他的抽屉里翻到了枪,冰冷,沉甸甸的,和我想象得一模一样。只是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心情没能变得更好。
我们早已在口口相传中学会了枪的用法,扣下扳机前要先上膛,云云。我很快搞明白手里这块凉冰冰的铁。天气很热,握着它时我的手心不停地冒汗,嘴唇上方也一个劲地沁出汗珠。我抬起握着枪的手擦汗,闻到一股金属的难闻味道,夹杂着粘腻的人的体温,又腥又潮。我觉得它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但还是决定握着它继续前进。
我竖着耳朵,试图在窝棚的各个房间中、在微弱的臭气中找到任何尚还有生命力的气息。一个又一个房间从我身边流过,有些门开着,我便探头看去,但里面只有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单人床,其主人或许早已被清洗掉,或者病死了。
突然远处的某个房间传来吱嘎一声,在安静的窝棚区显得如此刺耳。我立刻来了精神,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
门开着,我便径直走了进去。同样狭小的房间,床上却躺着一个人。我抑制住心中的狂喜,告诫自己那人说不定已经死了,要自己别急着高兴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房间竟然看上去也可以用整洁来形容:霉菌在斗争中占了上风,不过床单和被罩都被整理过,不像其他房间的床铺一样只能用窝来形容。我想把门在身后带上,但门锁并不肯好好地嵌进门框中,于是我这才意识到这房间的锁已经坏了。想到这里,我抬起头,发现窗户果然也有被砸过的痕迹。我又往屋里走了两步,发现床上的人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心脏不由得又欢跳起来。显然,这个人要么就是根本没有逃跑的欲望,要么就是已经虚弱得无力走动,他们才敢这样大开着他的门。这个观察让我有些失望,不过转念想到这人至少还活着,摩挲扳机的兴致便活跃起来。
窝棚区显然不会像学校那样照顾我们外貌是否得体:那人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刘海盖住了眼睛。不过尽管头发不可避免地蓬乱着,他显然努力地用了各种办法让它尽量整洁一些。我发现他纤细的脚踝上扣着一个铁环,连着一根粗粗的锁链,固定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或许是他们可以任由房间门大开着而不必修好门锁的理由。床边放着生锈的铁桶,半桶泛着泡沫的水正围绕着桶中一把粗糙的刷子。我后退一步,鞋跟不小心磕到了它,发出铛的一声。
床上的人几乎立刻就坐了起来。这声音好像把空中某种紧绷的东西弄断了似的,让那人不住地四处张望,隐隐打着颤,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似乎为了看清楚四周,他伸手拨开了挡着脸的头发。
我觉得握着枪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回过神的时间太晚,枪已经在我能够重新握紧手指之前落到了地上。
“荷拉……?”我不确定地望着她的脸。

“呀,原来是你,霍曼。”荷拉的语气就好像我们前一天刚刚见过面,而她本人也并没有被关在窝棚里一样,尽管声音与我记忆中的相比沙哑了很多。“我以为是负责卫生的人提前来了……”
“你——”我哽住了。我想说什么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被锁起来?你……还好吗?
“确实很久没见了,霍曼。”她抬头说话时,我才注意到记忆里她脸颊上那块圆鼓鼓的弧度消失了,“能麻烦你帮我拿些水来吗?水塔就在这栋屋子的外面。”
“哦、哦……好。”我下意识地点了头。
我回来的时候荷拉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似乎在这段时间内快速地尽力整理了头发,从地上的水渍来看,我怀疑她甚至拿那盆肥皂水洗了把脸。她的脸颊瘪下去了,但眼睛却灼灼有神。在我的记忆里,荷拉的眼睛就一直像两个火星一般。不知为什么,现在苍白的脸色衬得她的眼睛更加明亮,几乎变成一簇火。
喝过水的荷拉嘴唇稍微红润了些,喉咙也不那么沙哑了。枪还横在我和她之间的地上,荷拉想必也一定看到了。
“是来清洗的吗?”她问。
我大吃一惊,没有料到她的提问竟然如此直白。
“不是我……”我发觉自己笨拙地说着蠢话。天啊,你怎么能在荷拉面前说蠢话呢。她什么都知道。
“没关系。”她安慰道。她竟然在安慰我。“这个很快的。我之前见过他们清洗,你只要瞄准一些,手不要抖……”
“不是我,荷拉。不是我。我没……”我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想到这一句毫无力量的辩解。
“我知道不是你,霍曼。”她说。“你也不想。但你最好快些,因为我知道那些不肯配合清洗的人回去都会挨打的。”
枪又出现在我的余光里,我想把它踢开,但没有力气。一种混合了尴尬、耻辱、和其它所有令人感到羞惭和恶心的情绪像一种恶心的、毛绒绒黏糊糊的苔藓一般,如同得了命令,在看到枪的那一刻起就从胸口处疯狂地繁衍起来。我感觉到荷拉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但她的手也凉凉的,从骨头深处打着颤。我无力地推开她的手,却发现那战栗并没有消失。在此之前,那些空的房间里……不知为何我想象每一个房间里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偶都变成了荷拉,有着一模一样灼亮的眼睛和颤抖的手。我突然想起那些不肯对我们讲这里发生了什么的值日班长们,隐约想到了他们去了哪里。
“我可以自己来。”我听到她轻声说。
“不。”我的喉咙里好像有硬块。
“我见过他们怎么做,比你知道的多多了。”她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神色。
“不行。”我说。
“霍曼。”荷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肯杀我并不代表你能救我?”
听到荷拉直白地说“杀她”,我再次本能地拼命摇头。荷拉怎么会死呢?死怎么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在我们面前展现自己呢?一瞬间的终结让人感到害怕,所以那时候都会有人接我们去更好的地方。没有死。不是死。荷拉是危险的人,她一定对周围的人说了太多古学。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执拗地坚称她是一位古学家,这些危险的肮脏的东西要把她害死了!把它们忘记,安详地正确地生活下去,究竟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肯开枪,我也没法离开这个地方。我相信你意识到那些不肯开枪的人去了哪里,并不仅仅只是挨打而已。”她说下去。“还能怎么办呢?”
“他们只是……”我无力地嗫嚅。
“死了。”她说。
死了。我顿时觉得又冷又黏。死了。这就是他们永远只用清洗来描述这件事的理由吗?我们知道什么是死,天啊,可是这里没有仁爱部的老师接我们去什么更好的地方。死是只有人才享有的权利,可是我们都对此一无所知,而且不知为何感到恐惧。
汗水从我的额角滑下,行过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感觉任何一片有知觉的皮肤都泛起了同样的灼痛。我感觉心脏跳得飞快,一种泥浆般让人不快的感觉从身体的角落汩汩泛出来。我后退了两步,感觉自己脏兮兮的,想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对,现在就跑出去吧,忘了荷拉。没人知道我曾经来过这里,和一个不可救药的人说了这么多话。反正荷拉看上去也快要死了——
“霍曼——没事吧?”荷拉的床上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似乎是她想要拖着那条铁链站起来。我发现自己额头上满是凉冰冰的汗水,正撑着她的床栏干呕。
我冲她摆摆手。如果腿愿意听我的话现在就离开这里而不是僵直在那里颤抖,我就可以当作这些只是一个噩梦而已。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在思考带着她离开的可能性,但是人的手怎么可能砸开铁链,如果逃跑的我们被抓住的话,谁都活不下去。
我害怕,我不想死。
“快把它给我。”荷拉小声说。“然后你就出去。”
“这样的话,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昏头昏脑地问她。
“大概吧。我猜是的。”她给了我一个很微弱的笑容。
我蹲下身,把枪捡起来。

荷拉的骨节在我的抓握下隐隐错位,几乎要脱臼一般滑动。这时我竟然恍惚般忽然惊觉她的手与我记忆中微微带着肉窝的、孩子气的手已经相去甚远。不知道是她长大了,还是这段经历对她的摧残。她的手指细长,却皮包骨头。
走、走、走!我喊着。
刚刚的记忆一片混乱。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看守的房间,但那里一定被我弄得一团糟。我知道清洗时他们要被看守带离窝棚,所以钥匙——任何能释放他们的东西,一定就在他的房间里。我翻过了抽屉,在被锁住的书柜里看到一串钥匙,于是我拿枪砸开了它的玻璃。
出城的路被修得笔直,我们当年示威远足时,一个个方阵能在保证边界整齐的情况下通过城内的大道。但是对两个逃走的人来说就未免太过宽敞了些。暴烈的太阳在我们头顶上如聚光灯一样穷追不舍,我的脸被汗水灼得刺痛,肺也因为没命地奔跑而刺痛。它看上去就像我幼时想象的那条通往幸福的大道一样明媚平坦,但是地面被晒得滚烫,沥青上的反光让我们几乎睁不开眼。
出城的大路只有这一条。好在因为城里没有得病的人都去参与卫生大会,哨卡站岗的卫兵也都被调去了集会场所,所以我们得以毫不费力地在无人的哨卡抬起道闸逃离城外。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有人居然会想逃跑。完美、幸福、光明的学院,谁会想逃跑?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边界分开一般,城内清洁干净的灰白色混凝土地面在出了哨卡后立刻变成了崎岖不平的泥泞,道路的概念也在树丛与树丛之间被模糊了。熟悉的潮湿而略带辛辣的味道再次令人晕头转向地扑上来,只是比起月亮下的寒气,被太阳烤热的松枝有种更加沉滞的活物的味道,这使得树林看上去也像是某种狰狞的怪兽群。我本能地想要缩回我熟悉的地界里去,因为我觉得它们并不欢迎我们。
我回过头,发现荷拉的脸颊被松针或者树枝划破了。她正用袖子擦着脸,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痕,只是在汗水划过伤口的刺痛时皱起眉毛。
很快我们意识到了这毫无准备的逃亡带来的后果:脱水。正午和烈日对我造成的影响在我停下来喘息的时候才缓慢地从胃里深处慢慢浮上头顶。我开始觉得有些反胃,面前的景色仿佛蒙上一层白雾般昏沉。我拉紧荷拉的手,感觉她的手指沁透了了潮湿的汗,指尖却凉冰冰的。
你还好吗。我小声问荷拉。
嗯。
不好。但是没有办法呀。她随即补充。
我来找找这附近有没有水吧。我说。
这附近没有水。我只好拉着荷拉一直向前走,安慰自己如果一直向前走的话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服自己的,或许对于荷拉来说说服自己更容易一些。我们现在已经死了。我告诫自己。一定要清晰这一点,对于仁爱部来说我们已经是死人了。但是,如果我们能在我们的意义中……活下来……
霍曼,对不起。荷拉再一次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对我说。
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如果我们不走的话,你至少还可以——
没有如果这种事情。我说,听到自己的语气变得很生硬。不存在如果,你到现在也该知道了吧!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嗯……
还能走吗?
能走。
那就走吧,我觉得我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死的。
世界昏昏地在我们的头顶转动着。

“……醒呢。”
“真是麻烦您了婆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眼前从大片的黑色变成了隐隐透着光的深红色,我回忆起幼年时望着夜灯坠入睡眠之前看到的最后的场景。耳边说话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
“不用了,你也刚刚才缓过来。去休息吧。”
“这真不好意思……”
荷拉。喉咙在意识之前咕噜出她的名字。荷拉。
“我在呢。”
我这时才终于睁开眼睛。面前暖色的光让我一时间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学院的寝室,但陌生的火的味道告诉我这里并不是我记忆中的学院。面前是一个简朴的房间,墙壁只是原木,没有任何加固用的材料。火的味道和暖色的光一并来自不远处墙面里跳动的一簇火焰,被圈养在铁质的大盒子里,慢吞吞地跳动着。
“这是哪里。”我试着坐起身,感觉还是有些反胃。
“这是法蒂玛婆婆家。”荷拉说。
家?我感觉自己略微蹙起眉头。我还以为这种私有制的社会单位已经不存在了。
荷拉端来一个大碗,里面装着浓稠的汤。她说婆婆在汤里煮了鹰嘴豆和扁豆,喝下去说不定会舒服一些。
一碗热汤下肚,我确实觉得身体缓过来了些。这时我才发现荷拉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在我醒转之前已经洗过澡。我请她带我去见婆婆好让我和她道谢,荷拉说婆婆在前面的房子里,如果觉得身体恢复得没问题就慢慢走过去。
法蒂玛婆婆是个精瘦干练的女性。我见到她时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用一块长布包着头发,尽管腿脚有些僵硬,动作却非常利落。我向她道谢,但谨慎地没有说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婆婆没有多问,但我隐约觉得她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情况,因为她表示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这段时间可以借住在她女儿和女婿的房子里。
“这怎么行!”荷拉立刻表示反对。“这太麻烦你们——”
“没关系。”婆婆说。“他们不住在这里。”
“那他们回来之后……”
“他们不会回来了。”婆婆平淡地回答。“军队前两天刚刚扫荡过这里,所以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他们知道这里只剩一些没必要浪费子弹的老骨头。”
我和荷拉都沉默下来。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婆婆挥了挥手,叫她不必挂心。一种毫无来由的愧疚在一瞬间攫住我,让我几乎不敢直视婆婆的眼睛。我的同伴——我——我是杀害婆婆儿女的凶手的一员,险些就是共犯,但已经同担了罪责。但从另一方面,我羞愧地发现自己从婆婆描述她丧亲的过程中认定她是安全的,为此甚至松了一口气。
“去住吧。我想年轻人大概需要点自己的空间。”婆婆把头巾甩到身后,颇有种我们耽误了她干活的意思。
“婆婆,我们不是……!”荷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红了脸。
“是吗?那或许是我看错了。”婆婆长长地看了我一眼,挥手让我们离开了。

这个村庄,很巧合地正是我们在示威远足中远远看过的那个。当然,这也是我几天之后才意识到的事情。这个村庄正中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建筑,尽管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废墟,但残余的部分依然出挑地伫立在村庄中心。婆婆说那里曾经是个图书馆。荷拉后来不死心地去废墟中翻了又翻,但已经没有书能在这种浩劫中被存留下来了。
婆婆女儿的房间则干净整洁。我们住进来的时候,餐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面饼和豆泥。桌子歪离了原本的位置,一个花瓶摔碎在地上,此外所有的东西都完好地保存着,带着生活的痕迹,显然房屋的主人是在一个毫无防备的早上被闯入的军队带走的。这个发现让荷拉和我很不是滋味。
住在“家”里的感觉很奇特。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内容物都为我们所私有,乃至于对于彼此的存在这件事也变得像是从某个过大的事物中脱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存在。荷拉似乎适应得更好一些,但于我而言无法回到那个稳定统一而整洁的整体中让我感到非常不安。这意味着未来从既定的事实变成了一片混沌不堪的可能性,而作出选择的权利竟然在我自己手里。我的指甲缝里沾满了湿漉漉发凉的泥土,而我仍然不断地向下挖掘,想要找到某种稳固的、长久的、能让我感到安全的事物。荷拉说她把书埋在墓碑下面,松林的涛声在我的头顶猎猎作响,我在寒冷潮湿的墓穴里不断挖着,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突然觉得我似乎不是为了找到荷拉藏起来的书,而是在给我自己掘出坟墓,在不远的将来我将躺在这里等待死亡:某种我唯一能够确定的事物。我的手指撞在坚硬的东西上面,钝痛一瞬间穿过我的手指——竟然已经有人提前选择了这里作为坟墓,这是死者的棺木,有人比我更早在这里安息……
霍曼。霍曼。
“霍曼,醒——”
一瞬间心脏剧烈的跳动让我几近无法呼吸,胸口被撞击到了疼痛的程度。随即我才感觉到手肘处隐隐约约的疼痛。我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我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喉咙隐隐作痛,那声音来自我自己。
“抱歉,霍曼。我不该强行叫醒你。吓到你了吧。”荷拉有些担忧地向我俯身,伸手想拉我起来。我低下头,发现梦中的泥土真的沾满了我的手掌,指甲缝被沙砾填满,有种被强行撑开般不舒服的隐痛。于是我向她张开手表示不必她帮忙,但荷拉硬是拉我站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天边已经透出隐约的白色:那是黎明将近的预兆。我们站在法蒂玛婆婆女儿的房子外面,烟囱下方的一小块泥土被我挖开了。
“你又梦游了。”荷拉表情严肃地告诉我。
“什么?”梦依然朦胧地笼罩在现实表面,我试着把它拨开。
“梦游症,霍曼。”荷拉说,“这就是为什么那时候他们要把你的脚绑在床上。你在睡着之后会不受控制地走动、做事情。这很危险。”
“我差点把自己埋在这。”我耸肩:某种意义上确实很危险。
“这是小事,我随时可以把你挖出来。”荷拉露出非常不满的表情,“但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如果放任你到处乱跑的话,说不定你哪天会自己一路走回城里去。”
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但如果要荷拉把我绑在床上的话,有种微妙的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感觉让我有些如鲠在喉。
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空已经变白。过一会它就会变成浅蓝色,随后是仿佛在宣称世界上无事发生一般傲慢的湛蓝色。我摇了摇头,试图把对黎明的不快压下,随后转身准备回到房间去。
荷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到我身边,望着我的脚下。在黑夜里隐匿了自己的秘密于天光下被暴露在外,我看到刚刚我在梦中给自己掘出的墓穴里露出了异样的一角。尽管上面依然布满泥土,根据木材的状态判断,它被埋藏起来并没有多久。荷拉蹲下来,在上面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个金属制的把手。她晃了晃,金属没有脱落的迹象,于是她竟然把最上面的木板拉开了。
“荷拉——”我想出声制止,但她已经消失在活板门的入口处。地下传来带着回音的脚步声,一股湿润的霉味从活板门下的房间扑到我的脸上,却意外很好闻。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跟在她身后以免她出危险。
这就是我们找到藏书室的经过。我们在那个几乎被屠尽的村庄的一间小屋下方找到了书。各种各样的书,比我们生命中见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要多。
荷拉如获至宝,每天几乎除了读书就是在往返于藏书室和房间的路上。我们——至少,目前它只属于我们——的厨房里很快就堆满了书。随后才延展到客厅,最后是卧室。
最后是卧室。这是荷拉对我的补偿:为了避免我夜游,我不得不妥协自己让她把我如同儿时那样绑在床上。那天晚上绑好我的脚踝之后她抱来一本书,说睡觉之前她要求增加读书环节。理由是白天她静不下心,要夜晚在床上读。
“就像以前那样?”
“就像以前那样。”
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她。

荷拉几乎把她所有的的精力放在读书上。我尽管并不讨厌阅读,但也确实无法像她那样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从日出读到日落,只好在期间自己百无聊赖地游荡,或者厚着脸皮去找婆婆讨要一些果腹的东西,蹲在厨房看她烹饪。后来我也勉强能拿出一些能入口的食物,端给荷拉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不过,这种时候她会把书签夹好,把书放在一边以读书一般的专注吃我端给她的食物,然后她会望着我的眼睛夸奖我,说今天的肉焦香正好,明天的汤鲜美可口。我总是忍不住用这种方式打扰她。除此之外,我不读书的时候便只好在松林里游荡。松林比起其他的树木似乎更有野兽一般的动物性,而盛夏的气候燥热磨人,要我在这样的环境里还保持着荷拉那样的专注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骨头里隐隐发痒,某种激跃的产物急着触碰空气,让我心神不宁,几乎想和面前沸腾的空气斗殴。
荷拉多数时候不肯陪我散步,但偶尔她也会大发慈悲地从书里起身。那一般是因为太阳已经落山,四周昏暗但地上的余热尚未散去,不好点火点灯。我问她读了什么,有没有趣,她说有趣。她说她对古学的研究简直突飞猛进,世界上竟然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我终于想起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抓着古学不放,为什么明知道他们不肯她说,还是要执着于它呢?
古学差点把你害死了!我不满道。干嘛非要看书?如果有人来查,你肯定死定了。
她说我们必须知道。人类犯了很多错误,但因为记得,所以有更多人盼望着更好的世界,也会有人为此而努力。我们明知道过去不是空白一片,掩饰它意味着我们像新生儿一样脆弱。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不谨慎小心的话那些错误一定会再发生。过去被记得,那么被期望的未来就一定会更好。我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古学家,这番话简直像是从书里摘下来的一样——你是不是又在背书?荷拉说这次可是我自己说的了。
记住然后期待。她说。越多人期待就有越多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这是古学家要做的工作吗?
这是所有人都要做的工作。
你说过,人的个体的发展不过是人的类的发展的重演……
我们像是在建一座高高的塔,霍曼。你要往上走。

于是荷拉就像我们儿时那样在点灯后的傍晚靠在床头大声读书。偶尔我会在她阅读的时候睡着,但更多时候我会忍不住打断她:
“这是什么?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道理。”
“这是诗歌,诗歌是不需要有道理的。你只要感觉它就好了。”
“可是它什么都没有讲。”
“它讲了。但是它讲的东西并不完全直接存在于文字里。你看它有自己的规律,而且,比起明确的事物,它离情感更近。你可以理解为它记录的是‘感情’。”

那一天,太阳也为哀悼上帝变得阴晦暗淡,
我不曾抵抗就做了俘虏,
因为,夫人,您那美丽的眼睛射出的无形视线
将我捆缚起来,如同囚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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