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朝阳的故乡南仓是个近几年才被建设起来,占地不过四十平方千米的小城市。
在他离开之前,小城始终维持着古老的样貌,作为滨海电铁终点的南仓站,背后是连绵的深绿色山脉,一直延伸到南仓站左右,将城市包围住。从这里转过身去,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无云的纯净蓝天被远方的海平面托起,海平面上闪烁着刺眼的光。
但他回到这里时,寂寞的心中不由生出凄凉的陌生感。
这里是南仓最值得驻足发呆的地方,躲在站台的铁檐下,蜷着腿缩在座椅上,电车和轿车交替从眼前驶过,不论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间天的边际就冒出白雾般的云,气温降下来,就到了回家的时候。
北原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些古老的景物,来让自己不那么孤单。
从圆初寺的**花丛中穿过,边缘覆盖着青苔的石板有些碎裂,矮小的植物从潮湿的碎石缝隙中抽出茎叶。一路往上漫步到圆初路尽头的平台,可以看见南仓大部分的住宅,南仓站两旁的山脉在海岸边形成了悬崖,相凉湾的灯塔在海湾的对岸。
黑顶的,灰顶的,红顶的房屋,都在落日下被染上醉醺醺的酒红色,就连街巷里悠悠骑着自行车的人,头发也变成了棕红色。暮色渐浓的海滨依旧充满生机,南仓站上空的海鸬鹚盘旋着,远处灯塔旁,可爱的海雀排着队,从狭窄的海岬礁石上跳进橙红色的海面。
这是风和日丽,天气微凉的一天。
下了坡,不远处的黑顶小屋是北原的家。
一簇簇的**花叶拥挤在池台边,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被修剪后光秃秃的细枝和油绿绿的叶片,地面上连凋谢的花瓣都看不见。失去了五彩缤纷的颜色,绿叶便可有可无,就算存在,也丢掉了美的特质吧。
北原感叹道,**花叶的深处很是晦暗,似乎有淡淡的怨气。
正巧是放学的时候,不远处的转角,迎面走过来一个身穿学校制服的少女,比起落魄的**花,夕阳坡道上的青春少女是更加美丽的景色。少女推着自行车走过,书包放在车篮里,身高约莫五尺的少女,脸颊在温和的光线下显得红润,柔和的眼眶,宛若用纤纤玉手细细捏就,纤细挺拔的鼻子略显单薄。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少女的嘴唇水润透亮,和通过人造化妆品打造出的工业感相反,少女和北原擦肩而过时,自然而青春的美好气息扑面而来,就连倾斜的拉长的影子,也显得不同寻常,仿佛身处在与现世日暮时分相反的充满朝气的清晨。
黑乎乎的影子没有厚度地躺在地上,下雨天即使打上小伞,肩膀紧缩在一起躲避着风雨,影子也不可避免地被打湿。是否影子和我们背靠背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看我们是否也是寄生在他们脚下的黑色轮廓?
在少女压整齐的领口下,微微隆起的锁骨在乌黑长发的衬托下,勾勒出的弱气惹人怜爱,这样红润的肌肤,与其说是凝脂,不如说是在白瓷上抹了一层胭脂,带上了香甜的味道。少女的脸庞很是年轻,嘴角凹陷下去的可爱酒窝令北原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自己格格不入的老旧。他瞥见少女脖颈下粉红光滑的锁骨,无缘地想起中学时期结伴回家的女孩。
“昨天井上给我发短讯,告诉我三幡街路口新开了家点心店。”
“是我最近嘴馋,特意让她帮我留意附近可口的糕点。”小泉咧了咧嘴,有些心虚地补充道。
“三幡街还要绕路。”
“那你改天一个人去好啰,现在已经是**花花期的最后了,我们顺路可以赏花。”小泉前倾身子,抬眼似在审视着北原,又不知是自觉咄咄逼人还是不愿再耍性子,把脸侧向一边故意不去看他。
“好吧,赏花要趁早。”
“现在已经谈不上趁早了吧。”
“在花落之前都不算晚,总好过无花可赏。**花落时,叶子又干又瘪,只会让人伤心。”
“为什么会伤心?”
“人也没有花茎那样强大,和花朵一样,到了期限就要衰落。”
“怎么会!明年初夏肯定还是会开花的!”
房屋的倒影在街道上铺开,远山的墨绿被渐浓的暮色冲淡,越过圆初路的土坡后,开的饱满绚烂的**花从池塘里漫了出来,浮动着的花茎在水面上掀起涟漪,头顶树叶间洒下的余晖在其中流转。北原从背后看着蹲在水池前欣赏**花的小泉,虽然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却能从池面的倒影看见她的面容,模糊的人像在水波下飘然,缤纷的**花映在水中暗淡无光,尽管水面上的花瓣正交映着黄昏。
或许所有的事物都有两面,小泉面容的朦胧倒影在水波里熠熠生辉,流淌着紫红的霞光,皮肤健康红润,而周遭拥簇的**花的投影,不止于平淡无奇,反倒破坏了虚幻的美好。北原看的入迷,心中也如同池水掀起涟漪,人美于花,全然没有赏花的兴致。
小泉回过头看着沉浸其中的北原,嗤嗤笑出声来,她的娇嫩的耳垂泛起好看的粉红,一旁花架上伸出枝子的粉绣球略显失色。池水中扑朔迷离的倒影消失不见,刺眼的霞光被水面反射,原先的遥远幻境瞬间化为了泡影,沦为了失去魅力的一面水上明镜,变成现实里随处可见的景色。
“终究会化作一片虚无啊。”北原感叹道,不论是倒影还是**花,都会彻底的销声匿迹,乃至现在被眼睛记住的淡粉耳垂,记忆也难免在某个不起眼的日子化成一堆灰烬散去。
“这是什么?”
“鸽子饼干,是新上架的。”
“看起来很脆,好吃吗?”
“不知道。”
“那边有试吃,看起来相当硬,肯定不合我的口味。”
“这样啊,我喜欢吃硬一点的饼干,那你吃那个吧,那边有在卖糯米串。”
“为什么会爱吃硬的点心呢?”
“总会有人喜欢吃的,这哪里能说得清,喜欢就是喜欢,你这么问,我也弄不明白。”
小泉的手指揉着塑料包装袋,吱吱作响,鸽子饼干的碎屑在包装袋底堆在一起。
口味真是不一样啊,北原是个无聊的人,并不觉得不合群是丢脸的事情,洗掉身上的保护色之后,反而能感受到平静与安逸。幸运的是,南仓正是一个安静的城市,迁徙往返的海鸟成了这一带最繁忙的景物。小泉站在身旁,侧面的发丝被半陷入海面的残阳点亮,一缕缕似是白发,随着傍晚吹往大海的风飘飞,逐渐失去了形化入风中。
糯米串北原也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带回家里去了。
中学毕业之后北原就孤身一人去了大城市就学,和小泉再没有联系,若非今日旧地重游,对她的印象想必也难被唤醒。细想来当时北原是知道小泉对他的心意,可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直到分开也没有挑明。
什么算爱呢?究竟是陪伴还是依恋,如果只是青春期的寂寞与内心不安的悸动,大抵是不能称之为爱的。更何况能记住的只有粉色的耳垂和池中的倒影,所爱之物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特征,在看到素未谋面的少女光滑锁骨的瞬间,这份暂不可定性为爱的情感便迁移了。每一份杂志,每一份报纸,每一本期刊都在谈论爱,如果爱是小泉和北原之间澄澈到易碎的关系,那不过是一种可以被培养,被玩弄,被随心所欲地扭曲的概念,是全部出自审美所投射出的影像,源于其所观测到的不常见的视角,不如说是在崇拜新奇,崇拜自己的审美喜恶。
北原清醒过来,似是有些惋惜地四处张望,他起初短暂闪过喊住少女的念头,却发现自己连少女的名字也不知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上的少女早已离开,身旁只有深绿色的**花叶,记忆中花架上伸出的粉绣球枝也不知所踪。
再不回去,妈妈要担心了。
想到这里,北原加快了步伐,和着急入海的海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