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呜——”黑漆的火车呼啸而过，像划过天边的星，消失在了小镇的远方。
“这里人越来越少了。”少女独自呢喃，雪轻轻落在肩膀。
“这也没什么，”少女掸去羽绒服上的雪花，转过身子，皮鞋打着轻快沉重的步伐，拖着重重的身子离开了被雪掩埋的站台。
要回家了。
若可以的话，她也想去那个新世界。
那儿有着鸟语花香。
二、 旧世界的伟业
哪怕住在镇子里久了，镇里大部分人也还是不很认识。
少女走过街道，皮鞋留下一串串黑色的雪印，黑色巧克力般的长筒袜能吸引来街头不少目光，随后又因为羞愧自觉地低下了头。
不太出门，不太认识这些店面，不会打很多招呼，不会耗很多时间。
“哒——哒——“在一个楼梯口上了楼，拐过两个弯，站在一扇公寓门前，一声钥匙清脆，少女打开了门。
很多东西都去那个“新世界”了，故此房间里空阔许多，一张未好好收拾的床，一张桌子，一个张开的笔记本电脑，一座嵌入墙中的衣柜，一个卫生间，口袋里的手机，这便是少女所拥有的全部家当。
“啪嗒”，黑色皮鞋掉在木质地板上，趿上粉色拖鞋。打开空调，脱去衣服，洗澡。
浴室瓷砖地板上泛起漫过脚趾的洗澡水，合上浴室玻璃门，顶着花洒的水花，润下头发，挤出一掌洗发水，抹匀齐腰的黑头发，洗去发梢的沫子，擦去身上灰渍关上水龙头，擦去水渍穿上内衣，套上T恤衫，走出浴室，拥抱一怀的温暖，似海豚般跃起，摔在床上。
像个死人一样沉进梦乡。
一夜不安，有很多人像货物一般上了火车，下一秒都变成整整齐齐的木盒子，放远视角，一节一节满载的车厢驶过雪色的荒地。
他们都去新世界了。
“新世界啊，那可是个好地方，爸爸一定会带我们去的。”
母亲？
她好久不在了。
明明在这里就已经生活得不错了……
我是不是，也得有一个自己的盒子呢？
满是木盒子的车厢浮现，仿佛是在暗示少女挑选一个。
木盒子都长的一个样子。
怎么办，要随便挑一个吗？
火车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木盒子消失在视野中。
眼花缭乱，白黄色的木盒子近乎形成了一条线，催促少女快点选，机会快没了。
焦急的汗水打湿发丝。
随便选一个吧！
“冉小姐？”
左顾右盼，找不到自己的那个盒子。
“冉小姐？”
怎么办？怎么办？
“呜————叮铃铃——”
火车呜咽变成了闹钟哭喊。
“冉小姐！！！”
“哇！”冉被惊醒。
睁开眼，窗外天色蔚蓝，床侧靠着窗，破碎的阳光洒落在床上，空调吐暖气的声音更显静谧，一个白发少女侧对着自己，面孔很好，脸色红润、洁白，像是田地里刚下的细雪化作人形，恰好又落了几朵新开的淡粉色的梅花。棕色的格子衫滑落肩膀，露出宽松肥大的白色毛衣，厚实的衣物让被窝里更挤了，但也更暖了几分。
“你，你好？”少女颤颤巍巍问道。
是不是又到一个新的梦里了？
“你只穿了内衣耶，T恤衫呢？”
“诶？”
少女的脸骤然充血，开着空调裹着被子太热，索性脱掉了。
“跟臭袜子扔在一起？”
可怜的T恤。
少女脸更红，忙用手捂住“雪仙子”恶毒的嘴。
仙子的嘴唇，摸上去，粉粉的，凉凉的，肉肉的，像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橘子瓣。
仙子抬手，刺向冉的腋窝间。
“哼！”冉迅速收手，顺利钳住仙子的手腕，这种意图她在上学看到过，哪会这么容易中招。
少女脸上满满的都是得意。
“哇，真不愧是喜欢乱丢袜子的冉小姐，我竟也不是你的对手。”仙子面无表情着说，“我为我刚才的失礼道歉，实际上，我这次是有一事相求，只有喜欢把袜子和半夜太热脱掉的T恤衫混在一起的冉小姐才能做到！”
好恶毒的说辞，少女害羞，但恨更甚，钳着的力气更大了。
“我是这个镇子的灵，我控制着这个镇子里面的法则，也能窥见镇子上的人的一举一动，对于镇上的东西我无所不知。
“据我所知，你一直靠在一家酒店里当端盘子的为生吧，但由于去往‘新世界’的人越来越多，那家店生意不景气，在上周你就被解雇了对吧。”
“唔。”少女手的力气变弱了。
“你也想去‘新世界’吗。”
少女没有说话，两只手似乎是搭在对方的手腕上一样。
事实上，在昨天少女确实有去新世界的念头了，但未知的东西太多，去到那个新世界能否有一个角落属于自己，能否有一个工作自己能够胜任。去的人没回来，回来的只有讲述自己如何纸醉金迷的信。
网络上也同样议论纷纷，总共分成了三类：
“他们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好。”
他们赶去新世界。
“像我这样的，也可以去那里吗？”
他们像冉一样犹豫不决。
“新世界光辉早晚都会到的，在这之前不如在这里玩一玩吧。”
有人计划着榨取旧世界最后的价值。
少女发着呆。“机会。”仙子双手轻而易举地挣脱，少女还未缓过神，一双灵活白皙的双手已经侵入少女的腋下。
“扑要——哈哈哈——呀——啊！”
白发少女已经坐在少女肚子上，冉的双脚乱蹬，头发散乱，粉色被子落在地板上，修长略肥的双腿无余地暴露在了被窗外铁护栏撕碎的块状阳光下，空调的暖风直吹，似春风拂过桃花，腿脚更得一抹粉红。
“小冉子！你听着！”片刻压制，转眼就改了似乎有点礼貌的“冉小姐”的称呼“我叫灵，白玉灵！按理来说，我应是你的太！太！太！奶！奶！”
灵力尽自己能喊得比冉的笑声要大，此时像是在压制一头小牛。冉用张开腋下的代价曲肘握住自己太太太奶奶的手腕，但无法挪动分毫，更要命的是，那手指本是在胳肢窝上揩油似的划过去，抹过来，现反到更轻更灵活，指尖纷纷如细雨，像是在一个米坛表面用指甲拨开洁白流油的好米，挑出皱皱巴巴的坏米一样。
“我的要求不多，你说服一些人不要去那些所谓的‘新世界’就可以了！”
“不要——说唔嗯！我！最不行——呀啊！！”
“如果你劝下来了，我会免除你的全部水电费！或者说……你想我这样一直挠下去——”
“我宁愿——唔——死，也不——去——”
劝服别人这种事，宁愿死也不去干！
“好！有种，不愧是我白玉灵的后人！让我看看这位嘴硬的冉小姐到底能坚持多久！”
灵把脸埋入冉的胸前，时时吹气，时时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像什么“把袜子和T恤衫堆在一起就是个不爱干净的孩子啊”，像什么“后生的肉好嫩好滑，没有腋毛啊”，又或者像什么“这么怕痒，不会私底下喜欢被挠吧”之类的。任凭白冉风吹雨打，依旧咬定青山不放松！每一次朝着脖颈间突然喷涌的呼气，每一句让一个闭月羞花的少女脸颊羞红发烫的“甜言蜜语”，每一次手法的突然转变，每一次指尖由腋下到肚腹腰侧的转移，都会让眼前的少女“兴致倍增”。
灵痴痴地看着，曾曾孙女每一次扭头的干呕模样，每一次遮住脸庞的害羞模样，每一次软弱无力的双手扶上坚韧不拔的藕臂妄想着推开的奢望，都成为白玉灵进行下一步的灵感源泉。冉太痛苦了，就松一点，由重转轻，由快到慢由是一种慢痛。冉似乎休息好了，就重一点。腋窝下面玩腻了，就换腰上面揉一揉，腿四处乱动，就用自己的腿盘起来，
灵的长头发时不时撩到几下，或者像附骨之疽一样站在白嫩的皮肤，像被蚊子叮的一样挥之不去。
总而言之，跟着太太太奶奶一定是不会无聊的，喜笑颜开必是常态。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中午，邻居家以为隔壁白天闹了鬼，灵没想到冉会因为羞于开口坚持这么久，冉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太太太奶奶兴趣能持续这么久，在当今的年代也是难得一见。
持续了这么久，少女最后实在是熬不住了，只得无奈答应了灵，制热的空调开了一个上午，通红的双腿弱弱地张开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可怜的床单已然被汗水体液浸湿，浑身上下一团乱。
洗澡换衣，更替床单，被子被提前蹬在了地上，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理好残局，关上空调，灵推着少女走出了门。
古希腊时期，赫拉克勒斯完成了那不可能完成的十二伟业，而如今，旧世界的伟业已然放在了少女的肩上，或者说，旧世界的人的去向，都在这位少女身上了。
三、 挽救
“首先呢，我们先探探那个‘新世界’什么样。”
两个人很幸运的在中午时分买到了豆腐脑，两个人挤着一个座位，在电脑桌前坐下来，冉在网站上查找着，灵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挖着豆腐脑。
“祖宗。”
“嗯？”
“被封锁了。”
“换个词语试试。”
“试过了，‘新世纪’，‘新时代’，都试过了，搜出来都没有。”
“吸溜”吸食豆腐脑的声音很大，少女抬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埋下去大口大口的吸吞，经过冬天降温，豆腐脑并不很烫，入了口刚刚好。
眼前的这位少女大早上的就说是自己的祖宗，嗯？
她为什么是自己的祖宗？
她跟自己哪里长得像？
她是怎么进来的？
……
“你真的是我的祖宗吗？怎么跟没吃过饭一样。”冉忍不住吐槽，潜台词：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不认这个祖宗。虽说都是一个“白”姓，但一大早上突然一个人喊自己曾曾曾孙女，把自己挠的那么狠还蹭吃蹭喝，多少都像个江湖骗子。
“你先不要想这个，这个后面会解释的。把目光聚焦于当下——
好啊，一句话变挑开话题了。
“现在镇上的网络被封锁了，我们要先下手了。”
看到冉的眼神里迟来的疑惑与怀疑，灵很简单得便理解了冉的意思，把淡黄色的塑料勺子扔在还残留着一点油脂的装豆腐脑的塑料盒子里。
“这件事真的恨重要，只有你能办得到，拜托了，”笑着，双手合十在冉面前摆了摆，“我付塑料钱，谢谢。”
塑料比豆腐脑贵，这是常识。
“钱呢？”
“后面给。”
一夜大雪，街道上挤满了雪，公寓在三楼，不算很高，是父亲去“新世界”了之后母亲攒钱买下来的，母亲独自起家不容易，所以冉也不会因为房子小而抱怨。公寓边上是学校操场，对面是杂货店，早餐店，因为去往“新世界”的人太多，公寓空房子也越来越多，对面店面生意也不很景气。
小镇的活力一直在削减。
“怎么办呐，我一定不行的。”
白雪掩埋的公园，两位少女坐在黑铁皮镶边的木长椅上，树叶化作积雪，沉沉地压在枝桠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周边四处行走的路人，也许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眼这个小镇的风光，公园里的人不算少。
“怕什么，你祖宗这个时候可没像你这样害羞。”
“那……那……我该说什么好……”
“你就这样说，你记着：‘我奉白祖上白玉灵之名，劝你们不要去那个新世界’，就这样！”
“啊？”
“如果你成功说出来的话，我会给你祖传的奖励的！”
冉看着眼下这个“年轻”的老太太，她也许不一定是自己的祖上，而是哪一位撒旦裹了美人胚子来惩罚自己来的。
“快去！家里面可没见你这么腼腆。”轻声呵斥着，暖热的空气扑在脸上痒痒的。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奉祖上——唔！”发出几声蚊子般大小的声音之后，少女脸肉眼可见地发红，跑回灵的旁边，捂着嘴偷着笑。
“怎么了嘛？直接说出来不就行了。”
“对不起，我一紧张就会笑。”
“这有什么，真的是，我跟你一起喊。”
冉点点头，有个人能跟自己一起喊，压力也许可以小一点。
“开始喽。”
灵深吸一口气，冉也学着吸一口气，也许是仪式感造成了一些压力，中途还是不小心笑了几声。
“我奉———”
一团雪从树杈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少女头上。清凉钻进毛衣里面，让少女清醒了很多。
这一喊也吸引不少的目光，像是看表演一样看着他们。
“听说了吗，那个地方全是牛排与葡萄酒。”一位老汉上前问道，像是这场舞台的一个托。
“诶，我听说，那个新世界是人人平等，社会和谐的，据说人躺着就能赚很多钱，小姑娘，是真的吗。”大汉对着旁边的人说，没有直接对少女发问，但声音很大，周边的人群都能听见。
“对呀，我孙女的信上面也是这样说的。”
“信？你也收到那个信啦？”
“对呀，信上面也说躺着就能赚钱。”
议论声如热潮般在人群间喷涌，渐渐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少女。话题的矛头最终转向了少女头上，少女脸再次红了起来。
“那个……事实上，我旁边这个祖……呃……女生，她比我知道的更多。大家可以问——”
“你说的那个女孩在哪啊？”
“诶？”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浮现着疑惑。
“他们看不到我哦。”
“啊？”
冉望灵，没错啊，白白的皮肤，白白的头发，可能是染的，但确实存在——
白玉灵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们也听不到我说的，所以刚才的一起喊，对不住啦。”
“小姑娘，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啊。”下面的人呼声愈烈。
“那个……那个……”冉慌了。脑子里面一片浆糊，比今天中午停下来的时候还乱。可是，可是，今天的那个触觉一定是没错的，那住痒感一定不会是错觉。
“我，我也没见过。”
下面的人明显叹了一口气。
“……，”少女觉得自己多多少少应该说点什么，“我希望大家可以保持着自己的理性，自己的家里人没来之前就不要轻易去相信他们。”
大伙沉默着，像是地震的前兆，暴风雨前的燥热。
渐渐的，人群走散。
渐渐的，公园里仅剩下白冉和白玉灵两代人了。
四、 可叹
她们想的太幼稚了。一个人的心，哪有那么容易被劝阻的，两个人的能力又是多么有限。
事实上，在重大的生活目前，谁会经得起诱惑呢？
“新世界”，在人们的眼中就像是更加先进的文明一样，更想象不到的山珍海味，更想象不到的机缘巧合，曾经资本主义的世界已经给打下来例子了不是吗，那些率先走向资本主义繁荣时期的人统治了上个时代将近百年，镇子里还只有几十年前大城市的发展水平，上升机会早已饱和，但凡有些长处的人——外貌、才能、年龄，都搭上那趟时代的列车去大城市了，剩下了的都是些中年人和孤寡老人了，年轻人更是凤毛麟角。
上个时代的短视频早已让一部分人失去的辨识能力，这些人虽然嘴上说的怀疑新世界，但其实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都想去那个“新世界”。此时，只需要一点点推力，“大石头”就能滚下山了。
这不，机会就来了。
“灵，你看！”晚上，冉举着笔记本电脑朝着白玉灵轻喊，经过一天的熟络，冉很少喊灵“祖宗”了。
白玉灵和白冉又一起坐在一个座位上，祖宗两只脚蹲在软软的椅子上，不免会挤在白冉的身上，T恤的薰衣草香味，洗过澡后残留的沐浴露的桃花香气，在暖气的加持下白玉灵的身体显得格外的暖，软，也许是血缘的缘故，白玉灵只能被冉看到、触摸到，说的话也只能被冉听到，只能交互电器和冉所触摸到的事物。
一个帖子上面写着“前往新世界的大门”，帖子这样写道：你们这些人真是昏了头了，这么明显的利益看不到吗？我真的是搞不懂，为什么不去那个新世界呢，去了又不会少块肉，也最多花个车票钱，都什么年代了还傻傻呼呼的分不清，这可是一场机遇，机遇懂吗？几辈子都等不到的，你们就活该听那俩没文化的小姑娘说的话，就活该在这里生老病死，过这种苦日子，说白了就是在那个“新世界”死掉也算好的了。
“他看到你了？”冉率先发现端倪。
“镇灵与镇灵之间是可以互相看到的。”
“你是说，这个人……是镇灵？”
“有可能——接着看。”
有人在下面评论：你怎么知道这个不是个骗局，那么多人过去，没一个人回来了的，都是带张差不多的信，可信度不高啊。
甲：你可别这样说，就去一次又能咋的，先进社会，大城市，哪里会有那么多骗子，我看你们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玉灵看着窗外，已然天黑，外面似乎又酝酿着新一轮的大雪，如果说，引起公愤会不会也是一种技巧呢。
“哦，冉。”
“嗯？”
“今天我不是说要要奖励你来着的吗。”白玉灵眯着眼，盘着细长的白头发，虽然两人按理来说差了几代人，但此时两个人更像一对亲姐妹。
“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吧。”
立即注册
登录
